城主府连夜撤下关于西山商团的旧卷宗,另换了一只黑金玉匣封存。
匣外只留八个字。
绝密上册,不可招惹。
刺客联盟的反应更为直接。
他们将李家所有人的悬赏尽数撤去,又在联盟内榜首行添了一条血字。
凡接取西山相关刺杀者,不论成败,逐出九域,生死自负。
消息传到下骨区,苟三开设的西山联络点当日便被人挤破了门槛。
从前路过门口也要掩住鼻子的宗门管事,如今捧着储物戒站满长街。
有人求苍黄新粮,有人求淬骨泉水,几个寿元将尽的化神散修更带着全副身家跪在巷中,只求一枚补益血气的丹药。
苟三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木桌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却一件也没答应。
“诸位来得不巧,东家近日盘账,联络点只收旧债,不开新单。”
一名商会执事愿出三倍价求十万斤新粮,苟三却把储物戒推了回去。
“西山的粮先给谁、后给谁,都有账目。今日见三倍便卖,明日有人出五倍,难道还要断了军粮?名帖留下,街角茶棚我请,粮却不能乱卖。”
他表面圆滑,入夜关门后,却立刻烧掉了当天收到的二十七封密信,只将各方真正愿拿来交换的矿脉、星路与工匠名册抄进暗账。
李元楠的命令早在三日前送到。
西山声势越盛,天枢的联络点越要收缩。
宁肯少挣十年灵石,也不能贪眼前小利,把苍黄星的位置顺着商路泄出去。
苟三跟着李家做了多年买卖,最明白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得把手藏进袖中。
他遣散外围伙计,封了两座明仓,连后院常用的传送阵都拆成十二块,分别沉入下骨区不同暗渠。
事实证明,这份谨慎只早了半日。
当夜子时,天枢古城上空忽然裂开一道方方正正的金色天门。
没有雷劫,也没有虚空风暴。
三座黑金战营从门后整齐驶出,每一座都长逾三千里,营墙上悬着真天庭巡界司的镇界神旗。
旗影扫过之处,天枢古城沿用了数万年的护城大阵竟自行低伏,仿佛下臣见了上官。
为首者身高两丈,披玄黑神甲,背后负着一柄没有开锋的方天重戟。
他面容不见老态,鬓发却是一片铁灰,额心生有一道竖直金纹,开合之间,便有数千道神识扫过全城。
巡界司神武天将,铁穆。
合体巅峰。
他身后三大战营,分别为镇虚、缉魂、破界,每营三千天兵,修为最弱者也已结成元神。
三名副将皆是炼虚巅峰,身上煞气凝而不散,显然不是只在天庭名册上领俸的仪仗仙军。
天枢城主亲自登天相迎,才说了一句“未知天将驾临”,铁穆便将一块残破仙牌丢到他脚下。
那是金阳真君留在巡界司的命牌。
“采运司三座太古堡垒、七百二十名仙卒,在此界失去踪迹。”
铁穆的声音压得半座古城灵灯齐暗。
“巡界司查到,最后与他们接触的下界逆党,自称西山。”
天枢城主神色微变,仍拱手道:“西山商团确曾来过古城,只是城中商户往来驳杂,仅凭几桩交易,恐怕……”
“本将不是来听你说恐怕。”
铁穆抬手向星港一按,九道黑金闸门同时从虚空落下,将天枢古城七十二座星港封得严严实实。
数百艘正要离港的商船被逼停在阵内,稍有靠近者,舰首阵纹立刻被镇界神光熔毁。
“自今日起,封锁天枢星港。凡与西山交易者,皆按勾结下界逆党查办。藏匿其人、替其传讯、运送其货者,罪同逆党。”
天枢城主沉默片刻。
“天将,此地并非巡界司直辖仙城。”
铁穆终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城主周身护体仙光便向内凹陷,脚下虚空浮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现在是了。”
铁穆没有血洗城主府。
他要查的是采星堡垒,要找的是苍黄星。杀一个合体境城主,除了逼得全城同仇敌忾,没有旁的用处。
可对下骨区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铺子,他便没有这般耐心。
缉魂战营依照商会账册逐街搜查,第一家曾替西山运过星铁的铺子因为掌柜迟了三息开门,全店十九人被钉死在门板上。
第二家药铺交不出三年前的一张货单,连同后院避难的散修一起,被镇虚神火烧成灰烬。
不到一个时辰,下骨区已有七条街见了血。
铁穆并不在意那些人是否真知道西山所在。
巡界司办事,先让人怕,余下的口供自然会从各处送来。
天兵来到西山联络点时,门外求药的人早已散尽,铺门上还挂着“东家盘账”的木牌。
一名缉魂校尉抬手打碎木门,看见苟三正坐在桌后拨算盘。
“西山商团的人?”
“替人跑腿,混口饭吃。”
苟三抬头笑了笑,“几位官爷要查账,容我取账册。”
他弯腰拉开桌下暗屉。
缉魂校尉眉心神光一扫,已经看见暗屉中藏着一枚传讯玉符,当即五指成爪,隔空扣向苟三元神。
“当着巡界司的面,还想报信?”
苟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整个人被神光从桌后扯出。
校尉掌中缉魂锁才收紧,他的皮肤便寸寸裂开,露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写满符文的黄纸。
“不好,是替死傀儡!”
黄纸轰然燃烧,桌椅、柜台与后院仓房同时塌陷。
不是爆炸,而是整座联络点像一只漏底的箱子,向下骨区深处直坠而去。
十二条废弃暗渠同时涌出污浊阴水,冲乱了神识追踪,也将埋在墙里的数百枚假传讯符带往不同方向。
真正的苟三此刻已在地底三千丈。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遁术,只蜷在一口运送骨渣的旧铜棺里,任由地下暗河推着棺材往城外流。
下骨区是天枢古城最早的一层城基,后来城池数次扩建,旧阵与新阵彼此覆盖,留下许多连城主府都理不清的盲区。
苟三这些年看似只顾做生意,闲来无事便请挖矿散修喝酒,早将下面三百多条暗渠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总算用上了。
铜棺外很快传来沉闷震响。
缉魂战营放出搜魂金轮,一层层照入地下。
光芒扫过之处,阴魂消散,藏在洞里的散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识海便被强行翻开。
苟三咬住舌尖,不让心神有半分波动。
他的左眼早已换成一枚机关假眼,右腿里藏着三道传讯阵,腹中还有一只用自身精血养了十年的虚空螟。
只要动用任何一样,都可能被搜魂金轮察觉。
可若什么都不做,西山便不知道巡界司已经到了。
铜棺顺暗河漂出两百里,前方忽然亮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