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连续二十七日没有离开铸造台,面前那张星舰阵图改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摆着三截烧熔的炮管。
李平安走近时,他连头也没抬,只伸手道:“把你那根本命主羽借我看看。”
“天工营替先锋营修战梭,什么时候还收起利息了?”
“修了九十七次,其中三十一次没收钱,你先把旧账结了,再同我谈利息。”
李平安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把右侧雷火主羽显化出来。
顾清辞并未真将羽毛拔下,而是拿出一方照纹古镜,从羽根照到羽尖。
镜中很快映出三千六百道紫色雷纹,九阳真火附于其外,先天水灵则在纹路之间往复流转。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桌上三张废图全扫到地上。
“原来错在这里。”
主炮并非造不出来。
太古神金足以承受炮火,采星堡垒的引能阵也能在十息之内抽取足够星力,真正难处在于炮弹出膛那一瞬的反震。
那股力量无处可去,试炮时先后震裂了三艘战舰的龙骨。
天工营原本想继续加厚舰身,如今见到李平安双翼里的雷火循环,顾清辞才明白,力不能只堵,还须给它一条归路。
他将主炮引能阵拆成阴阳两路,阳路聚星火,阴路通舰身,再仿照雷翎纹理,于船腹加装三十六根卸力神金翅。
主炮击发之时,反震会沿着舰腹散入虚空,恰如雷霆落地之后,经水脉归于江海。
“道门常说反者道之动,不是叫人凡事都往后走。”
顾清辞提笔落下最后一道阵纹,“一股力走到尽头,便该给它留一条回转的路。回得来,才生生不息。”
李平安看着那张新图,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不亏。
修行与造器一在身内,一在身外,道理却有相通之处。
顾清辞从他的羽翼里看见卸力之法,他也从神金翅上看出自身雷火循环的三处滞涩。
两人一个改图,一个调息,竟在铸造台旁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第一门主炮装上青铜舰首。
炮身长三百丈,外壁没有繁复雕饰,只刻着一道从无归星墟带回来的太古碎星神纹。
炮口张开时,十二座聚能法阵同时转动,附近万里星光都被牵出细长光痕,汇成一枚暗金色光核。
顾清辞选了一颗废弃矿星试炮。
那颗小星直径八百里,地脉早已枯竭,表面却还残留着数十层天然星铁。
寻常炼虚大修全力轰击,也很难将其一举打穿。
“主炮蓄能十二息,耗上品星髓三千六百块。”
舰上阵师高声报数。
“龙骨平稳,卸力神金翅全部展开。”
“发炮。”
顾清辞一声令下,暗金光核无声射出。
众人先看到矿星中央亮起一个针尖大的白点,随后才听见一声从虚空深处传来的闷响。
八百里废星没有立刻炸开,而是从中间缓缓错成两半,断面平滑如镜,残存地脉过了数息才喷涌而出,将两半星体推向不同方向。
青铜舰身只向后退了七丈。
三十六根神金翅上的阵纹依次熄灭,龙骨没有出现一道裂缝。
荒原上安静片刻,随即爆出一片欢呼。
顾清辞却先登舰检查了炮膛,确认太古碎星神纹没有烧损,方才在阵图上重重画下一个圆圈。
“此炮可用,名为【碎星主炮】。满力一击之后须冷却半个时辰,星髓损耗也不算少,莫把它当寻常灵炮乱打。”
“能一炮劈开八百里星体,贵些也值。”
李元楠不知何时到了舰下,翻完天工营报来的用料账册,难得没有皱眉。
“先造一百门。神金不够便拆那座损毁最重的采星堡垒,库里的星髓也按战备价拨给你。三个月后,我要看见百舰列阵。”
顾清辞摇头。
“两个月。”
“天工营的人三个月没休息了。”
“所以还得从九州调人。”
顾清辞指向阵图旁一册旧籍,“墨家机关师、鲁门铸匠、天机院阵师,只要再来三千人,两个月足够。”
李元楠没有立刻答应,只合上账册道。
“我去安排。工期不能拿人命填,轮值时辰按军中规矩来,谁私自多做两个时辰,扣顾营主当月灵俸。”
顾清辞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与管账的争辩。
两个月后,苍黄星外响起百声沉钟。
一百艘青铜歼星舰从天工营依次升空,舰首碎星主炮收敛在三层重甲之下,船腹神金翅如龙鳞开合。
三十万荡魔军在地面抬头,只见百道庞大阴影越过人间大日,青铜舰身被日光照得灿然生辉。
从今日起,西山才真正拥有了一支横渡星域的重装舰队。
这支舰队第一次出航,并不是为了征伐。
九州隐形渡道在同一日完成第三次扩建。
渡道从原先仅容三艘星舟并行的狭窄裂隙,拓展成一条宽逾三千里的虚空长河,入口仍藏在九州天幕背后,出口则落在苍黄星东侧三万里处。
两地星标由李敢的小乾坤亲自勾连,除非有人能越过他直接窥见两方山河,否则便只能看见一片毫无灵机的虚空盲区。
留在九州本土的最后六百万名编籍农户,以及百家工匠,终于可以动身了。
迁徙没有大张旗鼓。
各州县早已按户分好星舟与新居,种子、农具与祖宗牌位不计行囊。
工匠的炉、砧、木架与传了几代的手艺图样,则由天工营专船收运。
有人舍不得门前老树,便带一捧根下故土。
有人原本不愿离乡,等亲族以留影石传回苍黄的麦田与日出,才去县衙补上名字。
李敢没有用法力卷走所有人。
生民不是袖中物,也不是账册上的数目。
故土到新土之间的这一段路,他们总该自己走一走,看一看日后要安家的地方。
百艘青铜舰分列渡道两侧,碎星主炮朝向虚空。
三座采星堡垒一前一后,承载粮种、牲畜与大批工造器械。
李平安率先锋营巡弋最外层,他的雷火双翼每一次展开,都能照亮数万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