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独自走在队伍最前方。
虚空长河看似平静,实则承受着六百万生灵的命数。
人数越多,因果越重,渡道便越容易被星海乱流察觉。
他将体内小乾坤徐徐展开,九州山河的虚影落在左侧,苍黄星的九条地脉落在右侧,中间则是一条由万家灯火铺出的路。
道经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李敢并未把六百万人当作袖中之物,只以小乾坤替他们担住虚空风浪,让众人自己走完故土到新乡的这段路。
整整十九日,长河之外乱流数次暴涨,都被他一袖压回星海。
期间还有一头堪比炼虚的吞舟古兽循着生气而来,尚未靠近船队,便被李平安从十万里外追上,雷火双翼交错一斩,将其两根虚空触须齐根削断。
古兽吃痛遁走。
第十九日傍晚,第一艘迁民星舟驶出渡道。
苍黄星的人间大日正落向西山,霞光把若水河染成一条金红长带。
新建的村镇沿河排开,屋舍、粮仓、工坊与学塾俱已齐备,田里甚至长着一茬刚冒头的青苗。
一名青州老农走下船,把故乡带来的半袋土混进新屋门前,又埋下一颗枣核。
他的旧锄头才刨一下便卷了刃,接引老卒笑着递来百斤沉铁锄。
老农原以为抬不动,谁知十九日苍黄新粮吃下来,筋骨早已强健许多,第二锄落下,黑土应声翻开。
一船又一船人走入新村,炊烟沿着若水两岸次第升起。
铁匠先搭炉,木匠先立架,医家把药箱摆进新建的医馆,教书先生则在学塾门口挂上从九州带来的旧木匾。
百家手艺没有断在星路上,反而在苍黄星重新扎下了根。
最后一艘星舟离开渡道时,九州空村在夕光里静了下来。李敢回望一眼,合拢渡道,却留下一枚隐形道标。
往后若有人愿来,或有人想回去祭祖,这条路依旧会开。
苍黄星在这一刻响起了地鸣。
最先震动的是若水河底那条水脉,继而是西山、北境、农耕区、天工营与星辰地核。
九条地脉仿佛九条沉睡已久的巨龙,各自衔住一方山河,朝天发出悠长龙吟。
六百万新民的气息落入户籍玉册,百家工匠点起第一炉火,新田里的第一锄也恰好翻开泥土。
地核深处,玄黄星胎完成了第四次吞吐。
一呼,星海灵机化作细雨落向新田。
一吸,积压万古的浊煞汇入绝道区,被磨成纯粹元磁。
山河随之扩展,北境裂开数百条新河,西南矿区拱起十三座太古神金伴生矿脉,人间大日的光芒也凝实了三分。
西山城前,天条碑金光大作。
碑上三条旧律一一亮起,却没有立刻生出第四行字,而是化作万千细小金纹,顺九条地脉散入城镇、乡野、军营与星港。
从此苍黄天条不再只靠李敢与真君庙镇守。
每一册户籍,每一方田契,每一座按规矩燃起的工炉,皆成了天条在人间的一处落脚地。
李敢站在天条碑下,体内小乾坤自行展开。
以往,他的小乾坤虽能映照苍黄,到底还有内外之别。
他借星辰之力,需要先以元神勾动地脉。
星辰若受创,小乾坤也会随之动荡。
如今星胎四次吞吐,天条遍入万家,那层隔在内景与天地之间的薄障终于彻底消失。
若水在他经脉中流淌,人间大日在紫府中升落,九条地脉如九道沉厚气息,随着他的呼吸一同起伏。
不是苍黄星被炼入了他的身体,也不是他把自身寄托给一颗星辰。
恰似远行之人蓦然回头,发现家中灯火早已照在脚下。
李敢停在合体中期的修为随之向前流转。
星辰多一分圆满,小乾坤便多一分真实。
六百万生民落籍安家,他所修的人间道自然也多了六百万份切实重量。
法力如若水涨潮,一寸寸漫过旧日界限。
合体中期大成之后,法力仍未停歇,直至【合体中期圆满】,距后期只余半步,方才水到渠成地停下。
李敢睁开眼时,碑前没有风,衣袖却自行轻轻摆动。
方圆十万里的重力随着这一缕衣角变化了九次,从轻若鸿毛到重逾山岳,田间百姓与城中屋舍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控制星辰大势至此,才算真正入了细处。
他若全力展开小乾坤,已经可以在苍黄星外另立一片百万里人间道域。
百舰身处其中,进退皆可得到地脉加持。
敌手一旦落入,则如背负整颗苍黄星而战。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摸到了合体后期那道门槛。
待九条地脉再进一步,人间大日完成一次四时轮转,苍黄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内景天地便可从“真”走向“全”。
那时破境,便不必再向外求机缘。
李元楠站在碑前,把新编好的户籍总册递了过去。
“六百万人,无一人在渡道中失落。工匠一百三十七家,传承图册也全部入库。新开九百座村镇,前五年免灵谷税,只出修河与筑路的丁力。”
李敢翻过名册,看到最后一页盖着九州与苍黄两方印信,才轻轻点头。
“做得好。”
李元楠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册账簿。
“还有一件喜事。百门碎星主炮已经全部入舰,试炮耗损比原定少了一成。如今西山可随时出动三座采星堡垒、百艘青铜重舰,星髓储备足够打三场无归星墟那样的大战。”
人口、粮田、百工、军舰与修为,在同一日都有了结果。
李敢望着天外列阵的百艘青铜舰,心中那份收获感比独得一件仙器更为厚实。这份家底,足以让西山人在星海里一代代站下去。
只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无归星墟一战的消息,终于越过古路,传回了天枢古城。
最先传回来的只是几句真假难辨的传言,说西山商团驾驭采星堡垒进入星墟,夺了太古神城的一成造化。
三日后,消息变成李敢一人压服诸宗,斩了三位合体大修。
等玄河剑尊带着断臂回到万星剑宗,赤羽古族供奉数万年的魂灯彻底熄灭,整座天枢古城才忽然明白,那些听起来最荒唐的传言,反而说得轻了。
一战斩三合体,重创数大古宗,又在九绝诛仙伏魔阵中全身而退。
这样的战绩,已不是一方新兴商团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