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更多孩子跑出门,有的摊开手接光,有的蹲在地上看影子长短,全然不知道这对苍黄星意味着什么。
对于他们,今天只是暖和了。
对见惯了漫长寒夜的人来说,这已足够称得上一桩大事。
李敢从天外归来,先在城头站了一阵。
城中百姓有人向他拜,有人忙着收晒被褥,只在经过时高声道一声“李家主回来了”。
他听着那些寻常声响,忽然觉得这一趟神城之行的千般险处,至此才算都有了着落。
日出后的第七日,三十倍农耕区已添了万座药园。
从神城带回的灵药依照水性、火性、土性分圃种下,逐日天界的龙参尤其挑地方,连换三块田埂都不满意,最后被田老汉安在若水支流旁一片向阳坡地。
这回它没敢连园子一起搬走,倒是每天清早把九片叶子舒展开,老老实实晒上一阵。
田老汉忙得几乎住在地里。
他原以为第二代苍黄粗穗还须再经过一轮寒暑筛选,哪知新日升起不过半月,穗心便提前结出了饱满谷粒。
上一代粗穗靠重土养根,力道有余而生机不足。
这回谷粒中多了一线温和的真阳,捻开外壳,米香能从一亩地外闻见。
他不敢拿凡人试粮,先叫灵植师逐粒查验,又将试收的一升新米交给李元楠入账。
李元楠请军医与丹师一同验了三日,确认米中火气与土气相合,才把首批新粮送进西山城的灶房。
那晚一位常年咳喘的老木匠吃过饭,夜里竟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天搬木料时,他只觉骨头里暖和,竟独自扛起往常要两人合抬的木梁。
军医追着测力,发现他两臂筋骨在新粮滋养下已有千钧之劲,旧疾也渐渐平息。
试粮结果送到城主府时,李元楠特地添了一行小字、
凡人常食,可少生百病,筋力渐至千钧,仍须按年岁与体质分量。
这行字比各宗献上的一箱灵丹还让他看得仔细。
李家有修士撑门面,也有靠手艺和田地吃饭的普通人。
后者身子骨结实一分,整座西山城便稳一分。
消息传开,粮仓外排起长队。
李元楠站在仓门口,把人一个个劝回去。
“种粮得先留种,明年田里长满了,家家都有。今日先照顾病弱和种粮的人,谁抢谁排到最后。”
人群里有人不服,见田老汉自己也只领了半袋,又默默退回队尾。
李敢望着那半袋新粮,比看见整库星髓时还多出几分欣慰。
星髓能养修士,神金能铸兵,可让寻常人家的饭碗里也添一分气力,苍黄星才算从根上活过来。
至于六十倍军营区,日光落下以后,日子反倒更难过了。
李元松接任三十万荡魔军总教头,头一天便把军士原本架在营外的避火阵撤去三层,只留下护住伤兵与军需的底阵。
重力依旧压得人肩骨发沉,新日照来的真阳精气却能在皮肉里催动气血,练得稍有差池,浑身筋脉便像被烈火烘过。
“逐日一族的【负山炼血功】,不是教你们与太阳比谁烧得旺。”
李元松扛着石杖立在校场上,指了指身后的山岭。
“每人先背山行军,行得稳了,再引日火入血。走十步喘一口气的,莫想一步炼成神体。”
军中有人听他讲得平淡,试着背起特制的沉金石,才走三步便被六十倍重力压得双膝发软。
李元松没有笑,只叫人替那军士卸去一半重量,让他重新从营门走起。
“背不动就换轻些,跑不动就先走。今日多走一步,明日这一步便归你自己。”
他把旧逐日战纹拆成军中可练的十二层血图,由浅入深,连换血境以下的新兵也能从第一层入手。
神泉分出的水经九条水脉送进军营,每座营帐每日都有定量,伤者浸骨,练兵者洗血,不再只有几名将领用得起。
李元柏则按各营体魄重新排了行军次序,强者不许独走在前,须替气弱者分担沉金石。
有人不解:“练功还要顾着别人,岂不是耽误自己?”
“临阵时你身后也是这个人。”
李元柏道,“他倒了,你背得再重,也得多挡一面刀。”
那发问的军士后来分到一名新兵同队,嘴上嫌人走得慢,过百里坡时却把新兵身上的沉金石接来一块。
回营后他发现自己血图第六层久攻不破的阻滞竟松了几分,便去问李元松缘故。
李元松没讲玄虚,只让他再走一趟。
从前他只想着争先,今日多担了些重量,呼吸反而不乱了。
几句话传下去,营中较劲的风气仍在,却少了许多逞强伤身的事。
李元松亲自领头,从西山军营走到百倍重力区边界,再折返若水支流。
每到日中,他便让将士盘坐引火,以神泉水调息,直到那股阳气安安稳稳落进血里。
三个月后,军营里响起第一阵不同寻常的鼓声。
一名在旧年大战中伤了左腿的老卒,背着沉金石走过校场,忽然停步,将石头放下。
他左腿旧伤处裂开一道细小血口,流出的却不是淤血,而是一缕带着腥气的灰黑杂质。
片刻后新血循着负山战纹流回四肢,他抬腿踏地,地面沉下一寸,人却站得比从前还稳。
李元松伸手一按他的肩,眼中有了笑意。
“换血境极境。你这腿,往后用不着旁人给你留马了。”
老卒先是摸了摸膝盖,随后朝营外望了一眼,低声道。
“我家小儿子总笑我走得慢。下回休沐,能陪他从西山跑到若水了。”
鼓声接连响了起来。
一人,百人,千人。
到秋收前,营中踏入换血境极境的军士已逾万名,另有大批将士把亏损多年的根骨补了回来。
三十万荡魔军再行列阵,军旗之下血气连绵,纵有真阳照身,也不见先前那股躁意。
将士行军时脚步沉稳,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丘。
李元楠在舰桥上算过五十年的账,回到城里又拨了一遍算盘。
这次不是算能养多少人,而是算新甲要铸多少副,新粮要开多少仓,九条水脉该往哪几处新村再引一支。
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他抬眼看见窗外日影从上午移到了午后,难得放下笔,出去站了一会儿。
“有日子可算,往后这账就更难做喽。”他笑着说。
入夜时,人间大日敛去锋芒,只留一圈浅淡金晕护住星辰,不扰众生作息。
西山有了清晨,也有了傍晚。
城头新装的钟照旧报更,田里的人会在日落前收工,孩子们已学会约定明早再去河岸捡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