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新划入苍黄星辖下的采矿小星上,也第一次看见那圈日晕。
驻守的军士起初以为是古路起火,惊得将防御阵全开,待认出光从家乡方向来,几人才放下兵器,取出传讯符报了平安。
天边有光,矿脉安稳,请家里放心。
消息传到西山,值夜的文吏抄在城门告示旁边。
赶早市的人围着看,认出落款的是自家邻居的儿子,回去时便顺道告诉他的母亲。
那妇人正忙着蒸新米,只道知道了,揭锅的手却比平日轻快不少。
苍黄星的白昼原来不只照着西山,也照着离家很远的人。
李敢站在若水岸边,听见军营远处还有整齐的步声,回头又见城里炊烟次第升起。
他摸了摸掌中尚有余温的古金大弓,将它收回识海。
箭射万里,护得一时。
要护得久些,还得靠这些肯种田、肯练兵、肯替旁人留一盏灯的人。
河水向东,日轮向西,苍黄星终于有了自己的昼夜。
……
人间大日升起后的第三个月,苍黄星北境忽然下了一场雷雨。
雨从天外来,云却没有落进山河,而是停在九万里罡风之上,铺成一片紫黑色雷海。
新日行至中天,日轮边缘逸散的九阳余气被雷海一卷,化作一条条赤金火线,在云中明灭不定。
这一幕足足持续了七日。
西山城的百姓只当是换了天时,灵植师却看出那场雨里没有半滴凡水,落下来的都是细碎雷光。
雷光敲在天外陨石上,顷刻便能将数丈厚的星铁烧成通红。
李平安正坐在雷海中央。
他身上的银甲早已卸去,先前硬撼碎星重锚留下的伤口也已愈合,只是肩胛两侧仍有两道深紫色裂纹,像两扇尚未推开的门。
左边那道裂纹里藏着虚空雷灵,右边则盘踞着人间大日初成时未能归入地脉的九阳余气。
一雷一火,本都是世间最躁烈之物。
寻常化神修士若敢同时纳入元神,不消片刻,紫府便要被炸成一片焦土。
李平安却以先天水灵本源横在二者之间,使雷不骤发,火不妄行,再以自身元神作炉,一丝丝磨去其中凶性。
李元松站在云外,肩扛逐日石杖看了半晌。
老黑却先退后百丈,低声提醒了一句。
“他以水调火,用火炼雷,路没有错。要开炉了。”
话音才落,整片雷海骤然向内一塌。
七日积蓄的虚空雷霆同时落下,万千紫电没有轰向苍黄星,反倒尽数没入李平安体内。
他的元神在雷火中显化,先是三丈,继而十丈、百丈,最后与身后那两道紫色裂纹一同铺开。
九阳余气被雷霆点燃,化作滚滚金焰。
金焰又循着先天水灵本源周流全身,原本相冲的三股力量竟在这一刻首尾相接,如水推火,如火生风,如风催雷,最后又由雷霆化雨,重新归于水中。
李平安识海里那层困了他数十年的无形壁垒,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裂,也没有漫天异象,只像春河解冻时,冰面上最先裂开的一条细缝。
可第一条缝隙出现之后,往后便再无什么能够拦住河水。
李平安元神向前一步,化神后期积蓄多年的法力轰然贯通,肉身与天外雷海同时震动,气机一连拔高三次,方才安稳停下。
化神巅峰。
肩胛两侧的紫纹也在此时彻底张开。
两扇雷火羽翼从他背后舒展而出,初时不过数丈,眨眼便越过雷海,铺满数千里天穹。
每一根羽翎都由紫雷为骨,真阳为锋,羽根处却有一缕若水般的清光,将那股足以熔断星铁的狂暴力量稳稳收束。
这对由雷、火、水三气共炼而成的法翼,正是【覆天雷火羽】。
双翼只扇动了一次,李平安便从北境雷海消失。
李元松下意识握紧石杖,下一刻,身后才传来一声含笑的问候。
“大伯,你在找我?”
李元松转身便是一杖。
石杖停在李平安额前三寸,压得周围虚空一层层下陷。
李平安背后雷火双翼交叠,羽锋间有细密电光游走,竟将那股重压卸向两侧,没有后退半步。
“快是够快了。”
李元松收回石杖,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就是不知道经不经打。”
李平安正要答话,远处忽有一艘运矿青铜舰驶过。
舰上负责押运的军士看见那对遮天双翼,一个个仰着头,险些忘了转舵。
李平安见状,将双翼收回肩后,最后只留下两片三尺长的雷火主羽。
那两片羽毛并非虚相,而是他一身雷火道果所凝。
羽锋扫过处,虚空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灼痕,论杀力,已经不弱于寻常炼虚修士的本命道器。
他低头看着掌心,心中却比旁人想的更为清楚。
此番破境,真正的收获不只是快了几倍。
从前他驾驭雷霆,须先寻雷脉、借天势。
如今雷火循环已成,自身便是一座小雷池,哪怕身处绝灵之地,双翼也能自行化生雷霆。
往后星海再远,他都有了独自来去的本钱。
李敢的声音从天条碑方向传来。
“雷有生杀二机,不可只见其威。既然出关,便去天工营一趟,顾清辞等你三日了。”
李平安微微一怔,随即收敛气机,朝西山城拱手一礼。
“是。”
天工营设在苍黄星西南的百倍重力区。
昔日的荒原如今竖起数千座高炉,赤红铁水沿悬空铜槽日夜流淌,远望如一座地底火城。
从无归星墟带回来的太古神金已经分拣完毕,品质最好的太阳精金收入宝库,余下七种神金与采星堡垒拆下来的破损甲板,则全部堆在铸造台外,连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金属山岭。
一百艘青铜歼星舰依次悬在荒原上空。
这些战舰原本便可围杀炼虚,可与无归星墟那些古宗重舰相比,终究少了一锤定音的重器。
尤其遇上采星堡垒一类庞然大物,舰上灵炮打得再多,也只能磨损外层阵幕。
顾清辞想给它们装上一门真正能击穿堡垒的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