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喊得极快。
其余几人先是一怔,随即争先恐后地收起法宝。
九座洞天各自后撤,原本可以镇杀大修的古阵,反倒被九个布阵之人扯得四分五裂。
灰白云海散开,青铜天门重见星光。
李敢提刀立在门前,衣袍连一处破口都没有。
赤霄老祖却不信这“认输”二字能够保命。
他先前在神城动过杀心,方才又主张布阵夺宝,况且那一刀能循着因果落在肉身上,谁知道下一刀会不会落在他的金乌元神上?
他趁众人撤阵的一瞬,猛地抓住自己胸前一根赤金翎羽,连皮带血扯了下来。
羽根里藏着赤羽古族传了数万年的一缕金乌本源。
“赤霄!”
玄河剑尊才喊出他的名字,赤霄老祖的法身已从内向外燃烧起来。
那火烧得极静,血肉、翎羽、小乾坤一同化作金红色的光,他把一身道行烧去近半,换来一线越过星墟乱流的遁机。
金乌啼声响起时,赤霄已遁出阵外三千里、
啼声散尽时,星空尽头只剩一粒火点。
“这都追得上?”
有宗主望着乱流深处,心头刚生出几分侥幸,便见李敢收了刀。
他左手一握,古金大弓在掌中显出山河古纹。
弓无弦,箭无羽。
李敢没有向天外索取太阳真火,反而将心神沉向极远处的苍黄星。
那颗冰冷星辰上,西山城的炉火还未熄,若水河畔有人夜灌灵田,六十倍军营里也有人披甲值守。
十万军民昔日立下的血愿,藏在户籍玉册、军旗与一盏盏护城灯火中,此刻沿着他与本命星辰相连的道途,静静汇到弓上。
有人愿田里有粮,有人愿家人少病,有人愿驻守古路的儿郎都能回家。
那些愿望说出来不甚响亮,聚在一处,却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李敢以指为弦,缓缓拉开古弓。
十万道微薄血愿凝作一支长箭、
箭身上没有神禽异兽,只有山川、田畴、门前灯火,以及西山城头被风吹得略微卷边的军旗。
“他已借血遁越过万里。”玄河剑尊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看得见。”
李敢松开手指。
长箭离弓时只发出一声嗡鸣,像秋夜里有人敲了一下远山的钟。
赤霄老祖此刻已潜入无归星墟最深的一道乱流,金乌本源裹着他的元神,时隐时现。
他回头望去,星海寂寂,并无追兵。
正想以秘法封住一身气息,忽然看见前方乱流里映出一条乡间土路。
土路旁有田,有河,还有几户亮着灯的人家。
他心头一寒,知晓那不是真景,而是箭上人道愿力照出的因果。
血遁可以舍去肉身与名姓,却舍不掉他方才亲手点燃的那缕金乌本源。
李敢要寻的,本来就是这缕火。
赤霄转身祭出三层护命法器,法器尚未张开,那支长箭便从万里之外到了眼前。
箭入金乌眉心,整尊法身向内一缩,继而在乱流中炸成一团烈日。
太阳真火冲开层层碎星,又被一道紫金色的愿力压住,没有波及星墟外观望的修士。
火中只剩赤霄一声惨叫,连元神也随法身一起化作了灰。
数息后,长箭折返,带回来三滴未曾烧尽的金乌真血,停在李敢掌上,随即散成无数细小光点,归入苍黄星的万家灯火。
李敢看着那三滴真血,心中已有了用处。
这种火性最难驯,若让它在天外自燃,只会再添一处凶地。
引回苍黄,倒可替九轮真阳遗髓点起第一炉火。
青铜天门外,再无一人出声。
方才喊着替星海除魔的紫金冠宗主最先落下阵台,双膝着地,双手奉上一卷宗门星图和随身储物道器。
他将头伏得很低,低到冠上的玉珠碰响了碎石。
“方才言语失当,愿以此赔罪,求李道友留我宗门一条路。”
其余六位合体跟着下拜。
玄河剑尊站了片刻,望见自己那条仍躺在阵台上的断臂,终究也收起剑意,用左手摘下储物戒。
星图玉卷一份份堆在青铜天门前,单是各宗秘藏的星路,就有十几条能避开乱流,直达古路深处。
李元柏从门内走出,将星图逐一过目,抬眼道。
“父亲,这些路里有三条通往苍黄星附近。”
“封了。”
李敢看向跪在前方的诸宗合体。
“你们知道西山在哪里,往后便知道该绕道。今日交出来的东西,是你们九绝阵的赔礼。再有人拿苍黄星的百姓作筹码,就不必来谈价了。”
他没有追着斩尽诸宗门人。
阵已破,星图在手,叫这些活着回去的人把话带清楚,比再添几具尸首管用。
众人应得比起阵时还齐。
李敢一挥袖,收起星图和道器,转身走入青铜天门。
李元松扛着逐日石杖跟上,走过玄河身边时,忽然停了一停。
“剑尊,断臂带回去吧,山高路远,留在这儿怪可惜的。”
玄河剑尊看了一眼地上的手臂,没有回话,却到底伸手把它收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采星堡垒自神城外升空。
九条水脉收在洞天深处,太阳精金母脉只露出山岭般的一截,数不清的神金矿石悬在堡垒后方,被一条条阵光拖着前行。
万株连根带土的宝药则封在七十二片药田里,由灵植师沿途看护。
三艘星舟载着军士巡弋两翼,船身虽沉,阵旗却升得笔直。
无归星墟外,散修们原本等着看西山船队折损几艘,待那座庞然堡垒毫发无损地驶出乱流,尾后还拖着仿佛望不到尽头的赤金山岭,人群里连议论声都断了。
一名做星路生意的老掌柜把手里的航价牌翻了个面,将原先标给西山商团的“新客”两字抹去。
另一边,几个中立道场的使者默默记下战舰阵纹,不约而同退到航道之外。
西山这趟带走的是什么,他们未必数得清。
九名合体设阵围堵,最后是李敢带着整支船队从容出来,这件事谁都看得明白。
船队途经古路上的青灯驿时,驿主主动撤去拦船的盘查阵,带着几名管事上前,要按最高等的贵客礼数供给星砂。
李元柏看完价单,却将原本的通行费照旧付了,只收下青灯驿绘制的一份乱流变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