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船以后常走这条路,按旧规矩来。”
驿主本以为他要借势占路,闻言愣了片刻,才把腰弯得更低。
他这些年见过的强宗不少,肯在刚打赢一仗之后照价付钱的却不多。
消息顺着驿站传出去,星海各家商船再提西山二字,既知其锋,也知其信。
李元楠听说此事,特地把青灯驿记进了往后互市的首批名单。
舰桥上,紫金算盘响了一路。
李元楠把各仓封条,随军洞天的药册以及诸宗奉上的道器分列三账,算到极品星髓一栏,手指停了半晌,才抬头看李敢。
“爹,我得重新算一遍。这数目若无差错,三十万荡魔军按如今的供给修行,五十年都不必从外面买一块极品星髓。”
“算错了?”李元松探头过来。
“只怕算少,没算你背回来那座武库。”
李元楠拨开他的手,“大哥,你若再往账册上滴泉水,我就从你军饷里扣纸钱。”
李元松刚要分辩,看到那串长得惊人的数字,话又咽了回去。
他平日不管账,也知道五十年是什么分量、
打仗不用捏着最后一箱甲胚算损耗,伤兵有足够星髓养骨,新入营的儿郎不必等前辈退下才轮得到一口淬血灵液。
李元楠随手将七枚道器打开,珍奇法宝堆满半个舰桥,眉头却皱起来。
“各宗奉来的东西不能全算进库。有些宝器沾着追踪神识,有些星图故意漏了险路。我先封存,回去让老二查一遍。”
李元柏接过星图,点了点头。
“这些图可拼出一张古路全貌。往后堡垒采矿、商团运货,能少走许多冤枉路。”
李敢望着舷窗外一队队忙碌的军士,心里也有一阵踏实的喜意。
得宝时的一时痛快固然好,可这一笔笔数得清,分得下去的家底,才是真能供西山人过日子的东西。
数日后,苍黄星出现在船头。
整颗星辰仍覆着旧日的寒色。
西山城灯火密集,若水河绕过城外新田,像在冻土上留下的一道细白纹路。
舰队才越过天外阵幕,山城里的钟便接连响了起来,接船的人从城门排到河岸。
李敢没有让百姓在寒风里久等,先命舰队卸下药田与粮种,又将九条水脉按山势落入西山群峰。
山腹深处有泉声一夜不断,第二日清晨,九挂新瀑已从崖间垂下,若水大河的水面也高了三尺。
只是寒意还在。
凡俗人家可以用炉火过冬,万里田畴和新辟的药园却不能日日靠阵法烧暖。
李敢看着河面尚未化尽的浮冰,将九轮真阳遗髓一一取出,送往苍黄星苍穹的九处天位。
遗髓旧主早已消亡,里面仍存逐日天界万古积累的阳气。
若把它们草率聚在一处,火势太烈,先被烧坏的便是西山的田与人。
李敢于是在星空里坐了三日,拿若水脉气作阴衡,以太阳精金母脉作阳根,把九处天位与大地接通。
第四日,三十倍农耕区的田老汉登上田埂,忽然发现新种的药苗叶尖泛黄。
他顾不上抬头看天,提着水壶跑到苗旁,发现泥土里有一丝热意,既不是地火,也不灼根。
“先别浇。”他拦住身后的年轻灵植夫,“等一等,兴许是好事。”
话音未落,天上的九处真阳遗髓已沿着阵纹缓缓转动,彼此之间生出一层淡金色的圆轮。
星辰深处,西山城、军营、河港,十万军民的灯火与愿力被李敢一点点引来,融进那轮光中。
就在圆轮将合未合之际,西山城的钟声忽然哑了一下。
北边三处天位的阳气走得太快,南边还埋着旧日寒毒的冻土受不住,地底一连裂出七道长缝,沿线几座新村的井水顷刻结冰。
李元柏在天外看清地脉走向,立刻传讯下去,让附近军营抬来库存的太阳火铜,逐段压住裂口。
李元松带人进村,肩扛一截精金母脉的支根,亲手送进冻得最厉害的井底。
老黑在旁一口口吞去翻出的阴煞,苦得直甩尾巴,见孩子们扒在门边看,终究没抱怨出声。
“天上的事,地上也要有人接着。”
李敢听见下方传来的回报,将圆轮的转速放缓三分。
七道裂缝被稳住之后,村里的井才重新有了水声。
凡俗香火杂而不纯,欢喜与愁苦同在,骤然入日,便会烧成一团失控的业火。
李敢闭目调息,以自身五脏神火分炉熔炼。
心火去躁,肺金敛锋,肝木养生,脾土承载,肾水存阴。
杂念在火中化去,留下的愿心却不散,逐渐凝成一圈紫金日晕。
他想起道经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一句。
阴阳之数若只停在经卷上,救不了河畔冻伤手脚的农夫。
落在一条河、几万顷田与千家万户身上,才算真正有了着处。
李敢伸出双掌,将那三滴金乌真血按入日轮中央。
星空无声一震。
金乌真血本性桀骜,才入圆轮便化作三只火鸟,左冲右突,险些将一处天位掀翻。
李敢没有强行碾碎它们,只将若水送上高空,在日轮下方结成一层透明水幕。
火鸟扑向水幕,热气蒸腾,化作万里云气。
云气被大地托起,又在天位中缓缓回流。
九轮遗髓由此有了循行之路。
过盛的火归于河海,不足的热由地脉补上,香火愿力只定其明,不替它添烈焰。
几番周转,三只火鸟终于没入圆轮,像在其中找到了可栖的枝头。
日轮初成时,天边仅有一线灰白。
等李敢撤去掌心的神火,苍黄星上空便升起了一轮真正的日。
它不如星海中那些烈阳广大,却稳稳照着苍黄。
只要山河尚在,九轮遗髓便能循地气取火。
只要人家尚有烟火,那圈紫金日晕便不会暗下去。
李敢替它取名【人间大日】。
第一缕日光越过西山峰顶,照在田老汉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伸出有旧伤的手,让那点暖意慢慢浸到指缝里,才低头去看药苗。
黄叶边缘生出一道细细的新绿,原本缩在土里的根须也伸开了。
若水大河不再只是一条穿过寒地的白线。
河面上的薄冰从上游一层层碎开,水雾随着晨风升起,在城外化作连绵灵云。
河岸的老柳最先抽芽,接着是坡上的草,最后连多年寸草不生的背阴处,也冒出了稀疏的青色。
西山城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挣开祖母的手,跑到院中追自己脚下的影子。
祖母原要喝止,抬头望见日光从檐角落下来,竟一时忘了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