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气汇成五色长河,所过之处,就连石缝里的枯草都在顷刻间抽芽开花。
而在神城北端,一口方圆千里的古井缓缓升空。
井中泉水没有向下流淌,反而化作一挂银白瀑布,自地面倒卷九天,又从虚空深处垂落下来。
每一滴水珠里,都有山川起伏,筋骨鸣动的古老异象。
正是逐日一族用以洗炼神躯的淬骨神泉。
神泉现世,浓郁至极的生命精气向外一荡,李元松体内的负山战骨顿时发出饥渴轰鸣。
他脚下大地都跟着震了三震。
李敢抬眼望向那挂银瀑,只说了两个字。
“进去。”
李元松没有半点迟疑,抱紧大羿残箭,纵身便向神城北端跃去。
“爹,外头那群老东西若是进来呢?”
“你只管炼骨。”
李敢拖刀转身,看向已经彻底洞开的神城天幕。
“既然让你下泉,便没人能在你出来以前,把手伸到泉里。”
李元松听见这句话,心中再无挂碍。
他一步跨过千里,整个人犹如一块从天而降的陨铁,轰然砸入淬骨神泉深处。
万丈泉水冲天而起。
大羿残箭随他一同沉入泉眼,箭锋之上赤金光芒扩散开来,化作一张古老神弓的虚影,将整座泉眼稳稳镇住。
下一刻,冰冷泉水顺着李元松周身毛孔,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咔咔之声不绝于耳。
他原本已经坚若神铁的骨骼,在泉水洗炼下竟一根根裂开,继而被古神精气重新黏合。
每碎裂一次,骨色便深沉一分,负山战纹也随之向胸骨,臂骨与头骨延伸。
这不是换骨,而是将一副凡身血骨,重新锻成可以负山逐日的战躯。
其痛苦,远胜刀斧加身。
李元松却盘膝坐在泉眼最深处,将十二齿星骨钉耙横在膝上,连一声都没有吭。
道经有言,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肉身修行看似只在筋骨皮膜,修至深处,仍旧逃不过一个“守一”。
心若先乱,纵有神骨,也不过是一堆经不起敲打的好材料。
李元松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经义。
他只记得父亲幼时教过他的一句话。
打熬筋骨如同砌墙,第一块砖若是歪了,房子盖得再高,也经不起一场大风。
所以他坐得很稳。
任凭周身骨骼反复崩裂,任凭泉水里残存的逐日神性如万马踏过识海,他始终抱元守一,只让脊柱那一线暗金神光缓缓向外生长。
也就在李元松入泉的同一刻,神城之外彻底乱了。
九轮真阳照亮无归星墟,上万药园吐出的霞光贯穿亿万里星空。
即便相隔几处破碎界域,仍能看见那道横亘天际的五色灵潮。
先前被李敢一箭惊退的各方修士,眼底最后一点忌惮,终于被扑面而来的宝光烧得一干二净。
“太古武库开启了!”
“那株是传闻中的九窍神芝,仅一片叶子便可替合体修士续命千年!”
“九轮真阳遗髓……赤羽古族找了十万年的祖物,竟然全在城中!”
一声声惊呼,在各艘星舟之间接连响起。
赤霄老祖第一个动了。
他背后残破的三对金羽猛烈张开,不惜再次燃烧一滴金乌祖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长空的赤金火线,径直扑向距离最近的真阳遗髓。
“此物乃我赤羽一族先祖所留,旁人敢碰,便是不死不休!”
“放你娘的鸟屁。”
尸斑老者自一片阴影中挤出半边身子,阴恻恻笑道。
“太古金乌何曾认过你们这群杂毛鸟做子孙?无主之宝,有缘者得之。老夫今日便看看,你赤羽古族有多少人够死。”
话音未落,一只生满青黑尸斑的大手已跨过数千里,抓向另一轮真阳。
玄河剑尊没有与二人争辩。
他折损本命主剑,道基受创,此刻最需要的并非真阳,而是武库深处能够修补本命飞剑的太古神金。
七条残缺星河一卷,便裹住万星剑宗数千弟子,直奔东方武库。
紧随其后的,是星海商盟残存的十余艘巨舰,以及刚刚循着宝光赶来的五大隐世古族。
有人祭出一张遮天罗网,尚未入城,便想把数十座药园连根拔走。
有人放出上万只吞金灵虫,铺天盖地涌向青铜武库。
更有一位身披月白麻衣的老妇,直接将自家洞天打开,试图把淬骨神泉所在的千里大地整个收进去。
数百艘星舟同时越过残破城墙。
数万名修士从不同方向扑入古城,遁光遮天蔽日,法宝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前一刻还并肩入城的同道,下一刻便可能为同一株古药拔刀相向,神城尚未从万古寂灭中完全醒来,街巷间便已血流成河。
李敢立在倒塌的王座前,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打算独吞整座遗迹。
世间造化自有缘法,上万座药园与数千座武库,也不是西山商团几个人能够一口吞下的。
旁人凭本事取宝,只要不把手伸向李家的东西,他懒得多管。
可总有人把他的沉默,当成了软弱。
淬骨神泉上空,三道赤色遁光忽然从混乱人群中脱离,悄无声息地贴着残垣断壁向泉眼逼近。
来者皆是赤羽古族的炼虚长老。
三人显然早有准备,身上披着能够遮掩气机的火蚕羽衣,掌中各自扣着一枚赤金长钉。
长钉上刻满污血咒纹,专破体修筋骨。
若是落入泉中,莫说李元松正在换骨,便是合体境体修毫无防备挨上一枚,也要骨枯髓败。
“老祖牵住那姓李的,我等只需毁了泉中小辈。”
为首长老嘴唇不动,声音却在另外二人识海响起。
“负山战骨一成,此子日后必是我族大患。记住,不求神泉,只取他的命。”
三道身影借着漫天宝光遮掩,瞬息便来到泉眼之外的石桥前。
石桥不长,不过百余丈。
桥下是向天倒流的银白泉水,桥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青衫男子。
那男子面容与李敢一般无二,只是身形略显虚淡,衣襟袖口间不断有金色香火流转。他手里没有三尖两刃刀,只提着一张以众生愿力凝成的古朴长弓。
香火分身看着三人,平静开口。
“此桥不通,擅闯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