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掌心稳稳扣住大羿神箭残刃。
识海深处,悬浮在气运金莲旁的古金大弓剧烈震颤。
一股薪火相传的大道共鸣,如洪钟大吕般在李敢胸膛炸响。
神箭之上,沉寂无数岁月的暗金锈迹寸寸剥落。
冰冷死寂的刃口上,腾起一缕纯净炽烈的人道猎煞之火。
神箭有灵,感知到李敢身上护佑苍生的霸道意志后,发出一声雀跃轻鸣。
它将所有的杀煞锐气,尽数收敛,温顺地融入李敢的手臂筋络之中。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引动大羿的意志?”
万丈魔神发出绝望的咆哮。
八只魔手带着压塌天地的威势,已抓到李敢头顶三尺处。
李敢面容冷峻,手臂肌肉猛地坟起,内景天地轰然一震。
“起。”
伴随一声低吼,李敢单臂发力。
那重逾万斤,钉锁魔尊万载的半截大羿神箭,被他硬生生自枯尸心口拔出。
神箭离体,神殿地脉彻底暴动。
李敢顺势借力,身形在半空划过一道半月圆弧。
极道气血与猎神真意在残刃上催动到极致。
他反手一掷,握着神箭残刃,迎着万丈魔神压下的独角头颅,自下而上暴刺而出。
庞大魔躯接触到附着猎神命格的残刃时,所有的护体魔罡与幽冥死煞,皆如薄纸般被瞬间撕裂。
残刃自魔神眉心贯入,带着毁灭魔念的人道真火,将那尊万丈魔躯硬生生从九霄掼落。
伴随一声巨响,钉在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板上。
凄厉的惨嚎撕碎了神城上空的云海。
被钉死在青石板上的魔神疯狂挣扎,八只巨臂捶打地面,将青石板砸出无数深不见底的裂痕。
但残刃上腾起的人道烈焰如跗骨之蛆,顺着魔纹蔓延焚烧。
每一缕火苗跳动,都在净化着古神冤煞。
魔躯在烈焰中寸寸消融。
不过数十息,万丈身形便被烧回原形,化作一团在地板上翻滚哀嚎的漆黑魔魂。
“李敢,本座乃九阳之主,太古神庭之臣。你若杀我,神庭因果必将……”
“神庭早亡了。你的因果,李某接得起。”
李敢迈步走到魔魂跟前,缓缓抬起燃烧着五脏神火的左手。
“焚。”
淡漠一字落下,五色神火轰然坠落,将最后的魔尊本源彻底吞没。
在人道真火炼化下,九阳魔尊熬过大劫的最后一点残魂意志,连同满身血腥罪孽被彻底抹杀,化作青烟消散。
同时,钉入青石地面的半截大羿神箭轻轻一震。
箭锋之上,太古人道烈焰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层赤金光泽。
方才还被魔气染得漆黑的长街,也随之恢复了原本的暗红颜色。
一时之间,满城俱静。
李元松拄着十二齿星骨钉耙,望了望地上那点连风都吹不起来的黑灰,又望向自家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便死了?”
李敢抬手将神箭残刃拔起,指腹从三棱箭锋上缓缓抹过。
“被人钉在椅子上熬了几万年,好不容易等来一副合用的骨头,还没尝着味道,便又挨了一箭。”
“若这样还死不了,他就不是魔尊,该叫老王八了。”
李元松咧嘴一笑,牵动身上焦裂的伤口,疼得嘴角直抽。
只是这一点疼痛,并未让他眼里的光芒黯淡半分。
他能清楚感受到,先前那番魔火灼骨虽险些要了性命,却也将负山战骨中残存的杂气烧去了大半。
那一截嵌在脊梁深处的暗金战骨,此刻正如一条沉睡初醒的苍龙,与满城古神遗骸遥相呼应。
所谓祸福相倚,生死相伏,大抵便是如此。
李敢看了长子一眼,目光在他脊背处略作停留,随后把神箭残刃递了过去。
“拿着。”
“爹,这可是大羿留下的神物。”
“正因是神物,才让你拿。”
李敢语气平淡。
“你的负山战骨得了逐日一族认可,却还只是初生。箭中留有大羿当年射日之意,与这一族的血火同出一源。”
“待会儿若见到淬骨神泉,带它一道下去,可替你镇住骨中神性,免得没被敌人打死,先被一身新骨撑破了皮囊。”
李元松听罢,也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残箭。
残箭入手的一刻,他两条手臂陡然向下一沉,脚下青石同时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这半截不过三尺长的神箭,竟比一座山岳还要沉重。
李元松闷哼一声,脊柱上的负山战纹接连亮起,一身血气奔涌如江,才勉强将它横抱在怀中,咧嘴道。
“好家伙,这物件若拿去打人,连刃都不必开,只管照脑门砸就是。”
李敢没有接这句浑话。
因为就在此时,神城最深处忽然传出了一声碎响。
仿佛春河解冻,又像一层蒙在天地之上的琉璃,被人从中间点破。
咔嚓。
九根通天石柱同时裂开。
缠在柱上的太古神链寸寸崩断,九轮被魔火侵染无数岁月的黑日,先是向内塌陷,继而轰然炸开。
没有毁天灭地的火浪,也没有席卷神城的魔煞。
破碎的黑色外壳之下,显露出来的竟是九团金灿灿,圆坨坨,如大日初升般纯净的真阳遗髓。
九轮真阳悬于城中,各照一方。
温暖而古老的日光洒过长街,照亮了那些依旧保持着死前姿势的逐日族战士。
数以十万计的古尸身上,残存战意化作淡金色光点,纷纷升空,向着神城最高处汇聚而去。
那景象并不惨烈,反而有一种远行之人终于归家的安宁。
紧接着,九阳魔尊留下的王座轰然倒塌。
埋藏在王座下方的神城中枢失去魔念镇压,亿万道太古阵纹自地底浮现,宛如一张覆盖全城的金色蛛网。
阵纹明灭数次,终于耗尽最后一点力量,化作无数流萤散入长空。
封锁了神城万古的核心结界,就此土崩瓦解。
轰隆隆!
一座又一座被折叠在虚空深处的古殿,开始显露真容。
神城东方,三千六百座青铜武库拔地而起,厚重门扉尚未完全开启,便有刀枪剑戟的铮鸣之音冲霄而上,将高空云层割得支离破碎。
神城西方,上万座太古药园从虚无中挤出,园中灵土乌黑如墨,一株株早已绝迹的古药舒展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