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的话音落下,黑海之上的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远处元象真君握紧了袖中的残剑,长柳真君半张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空中的青灰苍龙与赤色凤鸟原本盘旋不休,此时也都收拢了羽翼,定定望着那片战场。
仙庭残存真君站在三角光幕之内,古铜祭坛、无刃木剑、残玉璧三件古物散发出的微光微微震颤,像是也在为许青松那句话而惊诧。
那仙人听得许青松的话,眉头轻挑地望来。
他悬在天穹裂隙下方,银白气息如纱如雾地垂落在他身后,衬得他那身非仙非凡的灵躯格外清冷。
他神色依旧漠然,仿佛许青松说的话不过是一阵风过耳。
可就在那双淡金色的无瞳之中,很明显泛起一丝杀意。
那杀意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高处俯瞰的漠然,就像仙人俯瞰人间时,偶尔会为一只蚂蚁的僭越而动念,却也仅此而已。
“聒噪。”仙人冷斥一声,抬手便是聚起道果的风意,直接就是杀招。
他没有像对付千山真君那样给予机会,也没有给许青松再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巽风道果在他抬手的瞬间便已经流转起来,黑海上空的气流在刹那间变了形,所有的风都朝仙人的指尖汇聚,又在他挥手之际化作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朝许青松涌去。
那洪流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却让空气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大地深处的地脉在颤抖。
黑海的海面先是平静了一瞬,紧接着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两边分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中间犁了过去,久久不能合拢。
刚才对付千山真君时,仙人并未将其放在眼中,所以手段并不重,甚至有些猫戏老鼠之意。
他任由千山一拳一拳轰在自己身前的银白屏障上,看千山燃尽魔种后那最后一拳里带着的决绝,也不过是让他的掌心微微向后挪了一寸。
那一寸在仙人看来已经是千山毕生修为的极限,是一个凡人用性命撞向高墙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回响。
至于那之后千山坠入黑海、气息奄奄,仙人连目光都懒得再分过去一缕。
现在面对许青松,他依旧没有放在眼中,一个身披裂纹、金身残破的人族修士,就是再多几条命,也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沙。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情绪便有些不耐了。
他降临南离洲,是为了执行筹谋已久的计划,是为了在两个世界之间撬开一道足够大的裂隙,让仙界的意志真正降临这方天地。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掌控,容不得半点分心,许青松三番两次打断他,甚至以愿力撼动了他的防御屏障,这是计划中从未出现的变数。
加上此刻乃是至关重要之时,不容他人打扰,许青松也就成了必须得死之人。
他出手时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因为衰风不需要瞄准,它只要拂过目标,便足以让一尊合道真君的境界当场跌落,寿元也会被掠夺而去。
仙人召唤的风吹拂而去,许青松原地一动不动。
那风裹住他的身周,发出“嗤嗤”的细响,像是雪落热铁,又像是枯叶在风中摩擦。
他衣袍的下摆被风卷起,发丝也被吹得微微扬起,但也仅此而已。
衰风中所蕴含的衰败规则在触到他身周的愿力时,便像水流遇到了荷叶,悄然滑开,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皮肤没有变皱,他的元神没有萎缩,他的修为没有跌落。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淡,甚至还有余暇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领。
仙人一怔:“这是为何?”
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
他看出许青松身上有愿力的痕迹,但即便有愿力加持,也不该如此才对。
愿力是众生念想所聚,厚重却笨拙,能挡刀剑,能挡神通,却挡不住道则。
他此次唤的风乃是衰风,衰风里裹着的是大道衰变的规则,是天地之间最无解的几种力量之一。
就算在仙人之间的战斗中,衰风依旧让人闻风丧胆。
他自从执掌风道果,且领悟衰风以后,便难逢同境界敌手。
他凭这一手衰风,同级仙人根本不敢近身,除非对方专门掌握了针对衰风的克制之法。
可现在,一个南离洲的修士,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凡躯,站在衰风之中竟毫发无伤。
这已经超出了仙人对力量的理解范围。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刚降临此界,修为尚未成形,衰风的威能被这方天地的规则压制了。
可转念一想,先前千山真君的一切攻击都确实被他轻易挡下,道果的力量并没有减弱。
那许青松身上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许青松站在空中,左脚前踏,踩在空中,微微俯身,再以手撑着大腿,淡笑道:“贫道所言没错吧?”
他姿态闲适得像是与人对弈时落下一子,悠然自得。
这个动作让仙人更加不解,也让他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那仙人猛然抬眸,冷声道:“竟能将愿力使用到这种程度,你不可能是这个时候的人,到底是谁?”
仙人见多识广,即使一开始疑惑,但却很快就弄清楚原理。
以愿力护体,竟能将他衰风中蕴含的某些道则隔绝,那些道则不是被愿力击碎,而是被愿力形成的场域挡住,无法触及许青松的血肉神魂。
就像一堵墙挡在河流面前,河水并不能冲刷墙后的土地。
这种愿力使用之法极其精细,需要对愿望之力有着近乎本能的掌控,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
即使是他,也仅是听过,这还是第一次见。
他见多识广,知道在上古时代有些修士能将愿力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他从未亲眼见过。
眼前的许青松显然不是这个时代应当存在的修士。
许青松则是微微一笑道:“何必在意我是谁,你现在该担忧的是再不将我杀了,你们的计划,可是要功亏一篑了才是。”
他说话时,目光向上抬了抬,落在天穹裂隙上。
裂隙处银白气息仍在继续渗漏,但速度明显比仙人刚降临时要慢了许多。
许青松先前那一掌不仅击溃了仙人的防御屏障,也干扰了仙庭三真君维持的接引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