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海面上的暗金色神辉已经散了大半,千山真君沉入水中的那片区域,浮起一缕一缕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金色丝线,那是愿力的痕迹,在海水里明灭几息,便被翻涌的浪头卷走。
远处观望的仙庭真君、妖族大修、玄门残部,目光大多还停留在那位从天穹裂隙降临的仙人身上。
他们看着仙人白袍无风自动,淡金色的无瞳眼眸扫过黑海,像在看一片已无生机的死地,又像在看一件早已备好的器具。
没有人注意到水中还有一个将死的千山,也没有人在意到站在礁石上的许青松,他的指尖刚刚收拢。
黑海之上,血色的雾气正在慢慢沉降。
那道横贯天穹的裂隙像一只半阖的眼,裂隙深处透出与人间截然不同的银白光芒,清冷而沉重。
三位仙庭真君站在古铜祭坛后方,不敢有半点松懈,三角光幕将方圆数十丈笼住,却仍拦不住仙界气息朝外渗漏。
靠近岸边的海水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炸开时散出极淡的银白色丝缕,像是天地本身在承受着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远处玄门残阵中,元象真君肩上带着旧伤,撑起一片稀薄的光幕护住身后众人,长柳真君站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仙人脚下的那道裂隙,像要把那银白色的光芒深深刻进眼底。
空中盘踞的青灰苍龙与停在一旁的赤色凤鸟都没有动作,然而一身鳞羽都在微微翕动,那是妖修在感受到极度威胁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许青松把这些都看在心里,他知道此刻南离洲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位仙人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千山,也没有人留意到他刚刚从指尖送出过什么。
可那点东西已经送出,此刻正藏在千山的心脉深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系着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性命,不让它立刻断去。
许青松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愿力散去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愿力金身上的裂纹从肩头延伸到腰侧,方才强行催动的一缕气息让裂痕又扩开了些许。
他没有去管这些,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头顶,仙人正在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那条细线穿过黑海上方弥漫的血色雾霭,探入天穹裂隙,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
银白色细线轻轻一颤,裂隙边缘便有一块碎屑剥落下来,化作一缕尘烟,消散在风里。
那道裂隙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扩大。
许青松知道,一旦裂隙扩大到足以容纳完整仙魂通过的程度,仙界便可以直接将更多的力量投送过来,而不需要接引祭坛和三角光幕作为桥梁。
到那时候,南离洲的一切都会变成仙界手底的棋盘,再无半点翻覆的余地。
许青松对仙人并不陌生,或者说,他比现场所有人都更清楚对面站着的是什么。
那些来自远古世界的记忆安静地伏在识海深处,此刻被眼前这一幕缓缓唤醒。
他经历过仙界还未出现的岁月,经历过仙人与神魔同在混沌中往来征战的年代。
在那个时代,所谓仙人没有如今这样分明的位阶,他们与神魔一样行走于天地之间,只不过走的路不同。
他曾见过古仙盘坐于万丈山巅,周身法则环绕,一呼一吸之间便能让一片大陆的灵机随之涨落;也曾见过神魔在裂谷深处嘶吼,声浪穿透岩石,令千里之内无人敢立足。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许多画面已经模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可那些轮廓所承载的道理却从未消退。
后来仙界升入天外,隔绝人间,那些古老存在便极少再踏上这片土地。
而眼前这位仙人,在以前不过也是一位修士罢了。
他知道仙人的本质是什么,所谓仙人,不过是将天道规则的掌控与运用走到了更深处的修士。
倘若把修行比作渡河,凡人修士在河中游动,合道真君是让河水愿意承载自己,而仙人则站到了河的源头,看清了整条河的流向。
想要达到仙人的境界,首先要挣脱天道的第一层枷锁,也就是生死。
挣脱这一层,才能获得长生;长生之后,才有余力以肉身与法力去掌控规则。
掌控规则的过程,本质上是对道的理解。
当一个人将一条大道理解到一定地步,他便能在大道之中寻到自己该有的位置,与大道共存。
那种共存不是共生,自然也不是共亡。
大道是虚幻的,多一位同行者,于道本身并无增减;但这位同行者能在大道中留下多深的印记,则看他是否能将自己的意志真正渗透进那条道的每一寸纹理。
大多数仙人走到这一步便已略有所成,而像墨衍祖师那样的人物,则已经远远超出了“共存”的范畴。
墨衍祖师能做到与天道扳手腕,但也仅仅是扳手腕,还谈不上战胜。
许青松默默想着,眼前这位仙人与墨衍祖师相比,就像是一条溪流里的鱼望着大海里的蛟龙,虽然同样活在水中,能够翻转的水量却全然不同。
然而鱼也有鱼的用处,许青松又想起此刻自己的境界。
他不是以自身融于天地的合道真君,而是以众生愿力为引线、以二十八枚傀儡核心钉住根基的异道。
这条他所谋划的路,所依靠的从来不是对某一条大道的掌控,而是无数南离洲百姓在漫长年岁里寄托在他身上的念想。
那些念想散落在山野、城池、道观、炊烟之间,远不比仙界仙人手中那一道巽风道果来得凛冽,却更加绵长。
一位仙人,不知可否胜过万万百姓之愿?
这些念头在许青松识海中流转得极快,几乎没有一个停顿便已经落定。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仙人身上,开始以自身那套愿力感知的方式去“看”仙人的道则。
千山真君之前那一拳并非毫无意义,虽然仙人看似只用三尺银色屏障便挡下了所有攻势,但那道屏障在承受千山燃尽魔种一击时,曾经有过一瞬间的波动。
那波动极轻微,旁人的神识完全捕捉不到,却瞒不过许青松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屏障内部流动的规则轨迹清晰地显露出来,像一条在冰层下蜿蜒的河,留下了可辨的形迹。
那是巽风之道果的痕迹。
许青松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巽风,无形而无所不至,能够在最微小的间隙中穿行,也能在刹那间汇聚成足以撕裂天地的利刃。
仙人选择用这样一道规则作为屏障,也确实最合他的身份,那层银色光芒看起来是静止的,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以许青松的神识都难以察觉的速度流动。
千山的魔芒掌被弹开,黑曜山岳虚影被磨碎,都是因为那些看似坚固的攻势一触及银色屏障,便已被风道规则卸掉力道、分散到无数方向。
千山最后的那一拳之所以能让仙人手掌微微后移,正是因为魔种燃烧所爆发出的力量太过凝实,超过了巽风之道在一瞬间能够转移的上限。
仙人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下后移已经暴露了他对巽风道果的掌控深浅。
以许青松见过如此多仙人古修的眼界来看,眼前这位仙人对巽风之道的掌控力算不得强。
至少在真正的古仙面前,这样的道果还显得单薄,有些地方甚至带着一丝初凝成形时的生涩感。
可“算不得强”是相对而言的。
放在此时此地的黑海,放在并非真身的自己之前,那颗巽风道果依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这一点点超过,就是那一点痕迹。
许青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愿力金身上残余的暗金色灼痕在活动时隐隐作痛,体内二十八枚傀儡核心中还有大半黯淡无光,经脉虽然被天穹裂隙中涌下的愿力洪流冲刷疏通,却也因方才的激战留下了不少暗伤。
他以这副身躯去战,也足够了。
总而言之,他需要的是打断仙人的步骤,让裂隙不能继续扩大,让那以神魔之力破开两界封印的图谋落空。
水声微响。
许青松垂目看去,千山真君不知何时浮到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