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比先前缩小了一圈,三头六臂的神躯早已收起,只余一个普通老者的轮廓,半身浸在暗色的海水中,暗金神纹几乎全都熄灭了。
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眸子深处的光虽然黯淡,却还固执地定在许青松身上。
许青松没有急着说话,他分出一线愿力,托住千山的后脑,让这个将死之人能够稍稍抬起下巴,望见远处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千山低低咳了一声,海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混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他望着许青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低而破碎,像是用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来:“也好,让我看完这一战,便是圆满。”
许青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那点愿力救不了千山。愿力能够修补金身,能够勾连天地灵机,却不能替一个燃尽魔种与生命的人重铸生机。
千山如今不过是被一缕愿力吊住了一口气,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的那点火光只是看着还亮着,灯油却早已干涸。
许青松的帮助确实只能让他多活一段时间,甚至不能让他活到这场大战结束。
他看得出千山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说“让我看完这一战,便是圆满”,那就是真的在求一个看完整局的资格。
许青松没有说“你不要死”那样无谓的话,他只是迎着千山的目光,低声道:“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要胜我,在他眼里,我可不是什么敌手。”
许青松很明白,仙人如果真的把目标放在了自己身上,方才那一掌便不会只是随意地凝聚银芒。
仙人降临人间之后,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仙界气息从那道裂隙中渗漏下来,调整自己的无魂仙躯与元神之间的衔接。
他真正盯着的是头顶那道封印,是封印之后更大的棋盘。
许青松只是一个站在棋盘边缘的意外,一个暂时还不足以让仙人分出更多注意力的修士。
所以许青松说,仙人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准确地说,仙人从未把胜负放在眼里。
他要的是让裂隙扩大,让接引仙躯的力量彻底稳定,然后打开那扇门。
千山沉默了,他曾布置过一个很长久的局,自然能听懂许青松话里的意味。
他凝望了仙人片刻,像是想从那道银白身影上看出些端倪,最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犹疑开口:“就凭借他,还真想彻底洞开你那祖师布下的两界封锁?”
这一问并非质疑仙人的实力,而是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千山自己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花了数千年时间,一化为七,以魔种为引,暗合天地规则,才勉强触碰到了神灵之力。
一个刚刚通过裂隙降临的仙人,即便有仙躯载物,有仙界气息傍身,又凭什么能够轻易破开这道封印?
就算仙人,也不见得会有那位祖师强吧?
当然不会,当初那位祖师现身,可是将滞留人间的所有仙人斩了个遍。
除非……
千山的思绪突然拐过一个弯,像是被什么力量拨动了某根弦。
他想起自己在临死之前酝酿出的那最后一拳,想起那股暗金色神灵之力是如何从他身体里涌出、又消散于天地间的。
那些力量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汇入了天穹裂隙,被那道封印所吸纳,成为撬动锁链的杠杆。
神灵之力原本就是与封印同源的东西。
许青松漠然盯着那位仙人,没有低头看千山,也没有解释更多。
他只在千山的话音落下之后,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道:“他或许没有那种实力,但人间确实还有这样的力量。”
千山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些被镇压在南离洲的神魔。
他借用了些许神灵之力,便能让自己拥有远超寻常合道真君的威能。
而若是有人彻底揭开神魔的封印,将那股尘封无数岁月的力量化为己用,破开这两界之隔又有什么难的?
这件事听来荒谬,也确实很难做到。
可若是站在对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仙界的仙人,群策群力,再以当年封印神魔的那一套手段反过来引动封印下的力量,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南离洲压着的东西,本就是仙界当年亲手埋进去的,他们当然知道该从哪里埋楔子,又该从哪里撬起。
千山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粗哑的喘息。
他看着许青松的侧脸,看见那上面的神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清明,像是一个在漫长棋局中终于看到唯一落子位置的人。
千山以为自己的局已经铺得够远,远到连仙界都不可能察觉,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看懂这盘棋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千山怔怔出声,话还未完,便看见许青松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看似缓慢,靴底踏在礁石上时,却让许青松的身影一瞬间从原地消失。
千山的话音登时断在喉咙里,他睁着眼,看见一道金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仙人面前三丈之处。
许青松的身形没有半分迟疑,右掌抬起,掌缘染着一层赤金色的光芒,庞大的愿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身前凝成一只几乎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
掌心处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无数生灵的心声在瞬间交集到一起,凝成一记无声的印痕。
远处的元象真君瞳孔骤缩,他认出了那一掌里承载的是什么。
那不是术法层面的较量,而是许青松将愿力毫无保留地推了出去。
长柳真君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清楚自己此刻若插进去,只会让那掌风分薄,反倒坏了许青松的意图。
青灰苍龙低低发出一声长啸,龙尾垂入海水,激起一圈涟漪;赤色凤鸟则把双翅收得更紧,赤红的羽尖上滚过热浪,却同样没有动作。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许青松对着正在掐诀的仙人拍了下去,那位仙人正在专心引动天穹裂隙中的银白气息,指尖的诀印已经完成了大半,对于逼近的金色巨掌,他初时完全没有放在眼中。
他方才见识过千山真君以命换来的攻击,也见过许青松站在远处没有什么异动,此人身上力量驳杂奇怪,谈不上威胁。
仙人不相信这样的蝼蚁能撼动规则屏障。
然而金色巨掌落下时,仙人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道巽风规则凝聚成的银色屏障在接触巨掌的刹那剧烈震颤起来,银白色光芒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薄冰,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碎声,从中央裂开无数道纹路,随即轰然碎裂。
银芒碎片四散飞溅,与金色掌风一起扫过黑海海面,卷起数丈高的浪头。
仙人周围的空间像是一张被撕开的布帛,连带着仙庭真君布下的三角光幕都晃了一晃。
天穹裂隙中的银白气息被这股冲击搅动,抽出几缕细丝,却没能继续凝聚。
仙人身形一退,第一次避开了正面,他脚下一片银色规则纹路亮起,将他托到更高的空中,淡金色的无瞳眼眸终于真正落在许青松身上。
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多了一点认真的审视。
他落定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清冷平直,不带太多情绪:“愿力,难怪本仙君未曾看出你的本事。”
这句话落下时,黑海上的风忽然停了。
天上的血色裂痕静静横着,银白气息不再向外涌,仿佛连那道裂隙都在等待许青松的回答。
“不要着急惊讶,接下来还有更多让你惊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