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封印裂痕被神力冲开了半尺有余,天穹上的血色条纹仿佛活了过来,沿着裂口向两侧卷曲,露出背后一片银白色的浩渺气息。
那气息与人间界修行者所熟知的灵机截然不同,更清冷,更纯粹,带着一种古老而陌生的压迫感。
两界在这一瞬真正勾连起来,无数规则在裂口处碰撞、扭结,像是一匹布被揉皱了又硬生生拉平。
黑海附近的天地灵机顿时失去原有秩序,原本温顺地供修士驱使的灵机变得暴烈无比,时而汇聚成湍急的旋流,时而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针刺,许多筑基期以下的修士甚至感到体内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
远处那些仙庭残存真君站在阵列前方,手中托着古铜祭坛、无刃木剑与被神雷劈过的残玉璧,三件古物在同一时刻迸出光芒,形成一道三角光幕,将那股来自仙界的银白气息牢牢阻截在光幕范围内。
他们的面色明显松弛下来,眼中带着几近癫狂的欢喜。
随着那具早已备好的无魂仙躯被银光包裹,一道虚幻的白影从裂口中滑出,几乎没有任何停留,便没入仙躯的眉心。
仙躯表面那些古朴纹路在一瞬间亮起,旋即又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灯被点燃后又被盖住了罩子。
周围暴乱的灵机也在这一刻微微平息。
那具躯体睁开了双眼。
淡金色的眼珠没有瞳仁,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两块凝固的光。
仙人缓缓转动目光,扫过黑海战场,扫过残破的封印阵基,扫过那些仙庭真君、妖族大修和玄门残部,最后落在千山真君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周围的灵机自动向他靠拢,在他身侧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屏障似乎并不厚重,却让所有试图探查他深浅的神识都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山真君怔在原地,他体内那些神灵之力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天穹,但比起方才,流失的速度已经减缓了许多。
他看见那道白影落入仙躯,看见仙人睁眼,看见对方身周那股不属于人间的气息,胸口某处原本已经麻木的愤怒忽然重新烧起来。
那愤怒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数千年来被人反复拨弄的命运,针对仙庭将他当作钥匙的冰冷算计,也针对自己此刻才看清真相的迟悟与可笑。
他低声呢喃着。
起初那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后来逐渐提高,变得嘶哑而响亮:“该死,仙人就是该死。”
他重复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满腹的郁愤全部碾碎在齿间。
他的腰背原本因为力量流失而微微佝偻,此刻却一寸一寸挺了起来。
那些残存的魔气重新在他周身汇聚,虽然不再有暗金色的神灵之力附于其上,却依旧浓烈浑厚。
他站定时,脚下礁石发出碎裂的声响,整个人仿佛一棵扎根在黑海深处的老树。
许青松在另一侧看着千山的背影,他能够感受到对方体内那股混乱的情绪,恨意、屈辱、死寂与某种近乎决堤的怒意搅在一起,使得千山的气息忽高忽低,极不稳定。
他知道对方此刻并非理智带动,更多的是仇恨在推动他行动。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是对手。想活命,就不要过去。”
千山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许青松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感激,也没有多少敌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声音比方才平稳了几分:“等一会。我先出手,你在一旁看着就是。”
许青松皱起眉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千山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千山继续说下去:“我已无心再活下去,此事因我而起,既然他们要将我当作棋子,自然也得承受我的怒火。”
他顿了顿,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石被碾成齑粉。
“即使我费尽心思收集的神力全无用,但我修为还在,魔种还在,一切都还在,我倒要看看,所谓的仙人,到底有多强。”
许青松不再开口。
他看得出千山目光深处那盏本已摇曳的火光正在熄灭,而燃烧的只是最后的余烬。
千山求的不是胜,甚至不是败,而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撞一次那堵冰冷的墙,撞出一个哪怕微不足道的裂痕。
许青松退后半步,将体内二十八枚傀儡核心缓缓运转起来,愿力无声无息地铺开,罩住身后那些带伤的玄门真君,也罩住周围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修士。
他默许了千山的选择,但也不会让千山的血白流。
千山没有再回头,他盯着那具已经苏醒的仙躯,等待着絮乱的天地规则在某一刹恢复稳定。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距离他约莫百丈,中间隔着一片因为两界规则交错而变得破碎扭曲的空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千山,看着他残破的衣袍、累累的伤痕和那双燃烧着怒意的眼睛。
然后,千山动了,他的身形陡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残影,也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下一刻就换了个位置。
那并非空间神通,而是纯粹的速度,快到这个境界的修士都无法用目光捕捉。
一圈圈黑色雾气从他消失的位置向外蔓延,瞬间覆盖了方圆数里的海面,雾气浓重如墨,将那片区域的灵机全部染成了深沉的魔属。
天象也随之改变。
原本血光大盛的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片阴沉的黑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的光都拢了起来。
云层低垂,压在海面上,连海风都变得黏稠滞重。
远处观战的妖族苍龙不由得将身子压得更低,赤色凤鸟的羽翼也微微收拢,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忌惮。
那些仙庭真君更是脸色一变,他们原本以为千山失去神灵之力后已经不足为惧,却没想到对方依然拥有如此深厚的魔功根基。
千山的身影在雾气中重新凝实,已经出现在仙人面前。
他抬手便是一掌,掌间黑芒凝聚,像是一枚浓缩到极致的墨珠,在接触仙人身前那片银白屏障的刹那轰然炸开。
魔气与银光交织,发出一片沉闷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者之间被反复碾压。
然而那层银白屏障只是微微晃了晃,便恢复如常,将所有的魔气都挡在外面。
千山没有停,他另一只手已经掐好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庞大的魔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凝成一座高耸山岳的虚影。
那山岳表面纹路嶙峋,带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随着千山一声低喝,山岳砸落下来,带着足以将一座城池压为齑粉的威势。
黑海的海面被山岳带起的劲风压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浪墙向两侧翻卷而去,露出底下湿润的海泥。
仙人依旧站在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抬头。
山岳落到他头顶三尺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规则,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那山岳与银白屏障之间迸出一道道扭曲的光纹,像是一柄巨锤砸在透明铁砧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千山咬牙,将更多魔气灌入法印,山岳的虚影开始剧烈颤抖,边缘出现无数裂纹,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屏障。
片刻后,仙人微微抬了抬眼皮,指尖轻弹一下。
那座蕴含了千山小半修为的山岳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黑雾,继而在风中消散。
千山身形一滞,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染在他的衣襟上。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助那座山岳崩溃的余威,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接抓向仙人的咽喉。
那动作凌厉至极,指尖附着着一层细密的魔纹,像是要将银白屏障撕开一道口子。
仙人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淡金色的眼珠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再次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千山便觉得整片天穹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肩上。
他双膝猛然一弯,脚下的海面凹陷下去,溅起的水花尚未落下便被压回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