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硬生生扛住那股压力,重新挺直了腰背。
他看见仙人身周那层银白屏障虽然被他抓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却在一瞬间便自动弥合,仿佛从未受过损伤一般。
远处观战的元象真君攥紧了袖中的手,长柳真君也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都能看出千山与仙人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差距,那差距不只是力量大小,更是两个世界规则不同造成的鸿沟。
千山的每一次攻击都需要以自身境界来撬动法则,而仙人本身就置身于法则之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自带规则,根本不需要费力去调用什么。
千山也明白这一点。
他喘着粗气,感到那枚魔种在丹田中剧烈跳动,仿佛在催促他走向某种极端。
他看了一眼许青松的方向,见对方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便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双手缓缓合拢,将体内魔种的力量彻底引燃。
这一瞬间,千山的气息陡然暴涨。
周身的魔气不再只是翻涌,而是像被投入油锅的火,燃烧起来。
他的肌肤表面浮出无数暗色裂纹,裂纹中透出深红色的光,像是地底被强行挖开的熔岩。
他的双目原本是深黑的,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暗红,显得狰狞异常。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拙法印,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带着同归于尽的势头撞向仙人。
那道流光穿过黑海,穿过暴乱的灵机,几乎在一瞬便抵达仙人面前。
仙人身周的银白屏障在那道流光触及的一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仿佛是琉璃被石子撞到。
屏障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却没有立刻破碎。
千山所化的流光被阻住,露出半截身形,前胸几乎贴到屏障表面,手指已经触到那层银光的边缘。
他用力向前压去,周身的魔气燃烧得更加剧烈,暗红色的纹路从他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膛,像是要把整个人最后一滴生命力都榨出来。
仙人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千山扭曲的面容,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但随即又恢复漠然。
他屈指一弹,一道银芒正中千山前胸,那道银芒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近乎不可抵挡的穿透力,直接破开千山身周的魔气护罩,切入他的胸骨。
千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在海上擦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撞碎了远处几根残破的阵柱,最终坠入海面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海中浮出来。
他胸口的衣袍破碎,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伤口边缘缭绕着淡淡的银光,正阻止血肉愈合。
但千山的目光依然凶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没有用魔力去驱逐银光,反而攥起拳头,对着自己的伤口狠狠一击,将那团银光硬生生震散,同时带下了一片血肉。
这种做法简直是在自损,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疼痛,只让新的鲜血流出来,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规则之痕冲淡。
许青松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千山体内的气息正在快速衰败,但千山并没有停下来。
那些魔气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一条被逼到绝境的蛇,还在拼命昂起头来。
许青松暗自将愿力沉淀在掌心,随时准备出手。
但他也知道,千山此刻不允许任何人打断他的战斗,恐怕许青松一靠近,反而会让千山彻底疯掉。
千山重新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仙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和决绝,不见得有多少快意。他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仙人是不是真的不会流血。”
说着,他猛地将双手插向自己的胸口,指尖深入血肉,将那枚藏在丹田与心脏之间的魔种生生挖了出来。
魔种在他掌心剧烈搏动,散发出近乎黑色的光芒,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他将那枚魔种一把吞入腹中,体内那些暗红色的裂纹炸开,整个人像是一尊由黑雾与鲜血浇铸的魔像,气息再度攀升,隐隐有了与仙人分庭抗礼的架势。
仙人看到这一幕,终于不再完全无动于衷。
他停下迈出的脚步,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向千山,淡金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没有说话,但身周的银白气息变得浓郁了些,仿佛一头猛兽终于发现眼前的小虫子还在挣扎,虽然无关紧要,却也不再完全无视。
千山没有给仙人更多的时间做准备。
他骤然踏步,踩碎脚下海面,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撞向仙人。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法印,也没有凝聚任何术法,只是将全副修为、生命与执念都凝在那双拳头上,迎头轰向仙人的面门。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裂开细密的白纹,连那道银白屏障的边上都出现了一丝波动。
仙人抬起手掌,向前轻轻一按。
掌间那层银白光辉与千山的拳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黑海中央顿时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海水被生生掀起百丈高,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
天穹上那道血色裂痕也在这股冲击中剧烈抖动,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崩裂。
远处观战的元象真君、长柳真君以及那些仙庭妖族大修个个不由得后退数步,面上露出惊骇之色。
千山没有退,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半空中,拳头抵着仙人掌心,一寸一寸向前压去。
他的手臂在颤抖,皮肤一寸寸裂开,鲜血沿指缝滴落,但他的目光燃烧得越发明亮。
那枚被吞入腹中的魔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亡,所有力量都顺着那条无形的通道汇聚在他的拳头上,化作一股不顾一切的推进力。
仙人的掌心终于微微向后移动了一丝,虽然极微小,但确实动了。
千山看见了那一丝移动,原本已经几乎凝滞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意。
他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因为力量消耗得太过剧烈,声音已经哑得失了形。
他只是继续加压,全身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嘎吱声响。
仙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微光,随即掌心一振。
千山便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轰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黑海深处。
海面激起巨大的水花又迅速平复,只留下层层涟漪向远处扩散。
过了许久,千山才从海水中浮出半个身子,仰面朝天,胸口那个魔种留下的伤口几乎合拢,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常人难以察觉。
他躺在水面上,任由海浪推着他起起伏伏,依然睁着眼睛望着天顶上那道淡淡的封印裂痕,目光中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许青松悄悄催动愿力,送入千山体内,将他最后一缕生机护住。
千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了许青松一眼。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那道已经转过身、正朝仙庭真君走去的银白身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仙人……也会染血么。”
然而就在仙人即将跨出那片区域的时候,千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从海面上弹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仙人后背。
仙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身上银光一闪,将千山再次震开。
千山在海水里翻滚了几圈,挣扎着立起半个身子,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指向仙人的背影,口中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他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但没有停。
许青松站在远处,望着千山的背影,又望向那道银白的身影,想说的话在喉间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千山的挣扎也并非没有意义。
至少,仙人停下了一次脚步,至少,仙人的掌心曾经被千山推得后退了一丝。
那一点痕迹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却像是一颗落进深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