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那句话的含义,千山真君此刻方才真正领略到。
他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如臂指使的神灵之力,竟在快速地流失,无论他如何催动意念,如何运转功法,都不能阻拦神灵之力的流失。
那流失的速度起初只是涓涓细流,转瞬之间便化为溃堤之势,自他三头六臂的神躯深处奔涌而出,沿着那些暗金色的神纹脉络,一丝一缕地抽离他的血肉与筋骨。
他能够感觉到那些力量像是被某种不可违逆的意志牵引,挣脱他的掌控,仿佛它们从来都不属于他,只是暂居在他这具躯壳之中,如今到了归还的时刻。
不仅如此,他此刻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神灵之力的去向乃是天空。
当然,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天空,而是那隔断仙界与人间界的天空。
那道自道院那位至强祖师手中布下的隔绝之力,原本如天堑一般横亘在穹顶之上,任凭千山如何以神灵之力冲击,都未能撼动分毫。
然而此刻,那些从他体内流失的力量,竟是笔直地朝着那道隔绝之力涌去,如同一道道暗金色的长河逆流而上,精准地汇聚在那道无形屏障的某一处节点之上。
那个节点承受着源源不断的神力灌注,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坚冰之下的一泓春水,正被暖意一点点融化。
也就是说,有人在尝试再度打开之前被道院那位强得可怕的祖师隔绝的仙界,而他仅是一把钥匙。
千山真君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拼尽数千年光阴,将自身一化为七,以魔种为引,一步步强大自身,最后吸纳散落人间的神灵之力,为的便是超脱此界束缚,挣脱天地规则的锁链。
他以为自己是在走向一条独属于他的通天之路,却没想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人铺好了。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落子布局,算计了南离洲数千年,将仙庭、妖族、魔道尽数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人攥在手里,摆在需要的位置,等时机一到,便被毫不留情地推出去。
这一切实在让他感到难以置信,千山真君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中短暂地闪过一丝茫然。
他试图收摄四肢百骸中残余的神力,试图以自身的意志截断那流失的通道,可那力量如同决堤之水,全然不理会他的挣扎。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越是抗拒,那流失便越是剧烈,仿佛冥冥之中有那么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对他这番徒劳的挣扎嗤之以鼻。
继而便是可悲。
他花费数千年的布局,数百年的蛰伏,甚至不惜以宁轩之名混入浮云道院,将昔日的情分尽数踩在脚下,所求的不过是一条登天之路。
如今那条路确实出现在他面前了,却是以他自身为薪柴,为他人作嫁衣裳。
何其可悲。
一瞬之间,他竟好似完全失去了精气神,颓败地站在原地,任由力量流失,不再挣扎。
黑海海面上的风开始变得急促起来,那些自他体内涌出的暗金色神力汇聚成一片洪流,在这片濒临破碎的战场上撕开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裂痕。
远处观战的元象真君、长柳真君一行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看不透其中玄机,却也能感知到千山真君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为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那原本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神威,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融,像是冰雪遇上春日,一点点化入泥土。
有几名玄门真君眼中浮现出希冀之色,以为许青松方才那番话当真应验了,千山真君已然败局已定。
唯有几位强大的真君眉头深锁,他们隐约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那流失的神力并非消散,而是朝着某个方向汇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而站在礁石之上的许青松,眼眸之中只是掠过了一丝遗憾。
他望着千山真君那张渐失生气的面容,望着那曾经意气风发、扬言要拖着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枭雄如今沦为待宰之羊,心中却激不起太多波澜。
他虽然也是许青松,但他与现实的许青松不同。
他自过去而来,经历了数万年岁月的洗礼,看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雄心壮志在一瞬之间化作泡影。
数万年的光阴早已将他的情感磨得平缓,曾经那些能让他心头震颤的事物,如今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一瞬浪花。
一些情感在他而言早已变得淡漠许多,所以这种事实在不值得他多思虑几分。
他只是在想,千山真君这一生,算不算一场空。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变数,以凡人之躯觊觎神灵之位,以一人之力搅动南离洲数千年风云。
可到头来,他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仙庭摆在了这个位置,被赋予了那一缕神灵之力,让他以为自己当真拥有了与天争锋的资格。
他所做的一切,自以为是在为自身的超脱铺路,实际上却是替他人打开一扇门。
这扇门一旦开启,涌入其中的不仅仅是仙界的气息,还有那隔断两界多年所积累的因果与变化。
许青松知道,接下来的局面,远比千山真君的垂死挣扎要棘手得多。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的麻烦事。
念此,他仰头望去。
天穹之上,自千山真君体内涌出的暗金色神力已经汇聚成一道磅礴的光柱,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隔绝之力在这股神力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
那震颤起初只是细微的波纹,在血色的天幕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那波纹逐渐扩大,化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蛛网一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那些裂纹之中透出丝丝缕缕的银白色光芒,那是来自仙界的气息,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了墨衍祖师布下的封印,隐隐约约地渗入人间。
即便只是这样几缕光芒,便已让黑海战场上所有合道真君感受到一阵自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那是一种位格上的压制,如同蝼蚁仰望神龙,哪怕对方尚未真正降临,那股气息便已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果然,下一刻仙庭那些龟缩在一侧的人中立刻走出三位真君。
他们的步伐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古老的节律上。
他们从仙庭残存的阵列中走出,穿过那些仍在交战余波中瑟瑟发抖的仙庭修士,穿过那些脸上尚带着惊惧之色的同袍,径直走到战场中央。
他们的神情肃穆而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犹疑,仿佛眼前的变故早已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而他们的身后,还带着一副躯体。
之所以说是躯体,是因为许青松一眼便可看穿,那副躯体完全没有灵魂,只是以极高品级的灵材锻造而成,甚至经过了数千年的洗练和改造。
那躯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温润的玉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阵法铭文,而是灵材本身天然形成的纹理,在神灵之力的辉映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许青松凝目细看,发现那躯体的锻造手法极为古老,当中掺杂了许多已经失传的炼器法门,有几处关节的衔接方式甚至让他想起了上古时期那些大能修士惯用的手段。
这副躯体被三位真君小心翼翼地护在中间,仿佛承载着某种极了不起的希望。
许青松一开始也在疑惑,即使以神灵之力,他们又如何破得开墨衍祖师制造的隔绝之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墨衍祖师的手段,那是能够让仙人都为之忌惮的隔绝之术,以整座南离洲的地脉为基,以天地法则为锁,将仙界与人间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那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封锁,更是规则层面的隔绝。
即便千山真君吸纳了神灵之力,即便那缕神灵之力来自仙界,想要以一人之力冲破那道隔绝,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如今他方才明白,对方完全没有打算破开,只是要以神灵之力破开一丝缝隙,然后让仙界之人的元神落下,借助这具躯体发挥仙人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