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缝隙不需要很大,也不需要持续很长时间,只要能够容得下一道元神穿过即可。
而千山真君体内那些神灵之力,正是最好的钥匙。
它们本就来自世界的底层规则,与那道隔绝之力同出一源,以它们来叩击那道屏障,自然远比旁的法子要容易得多。
这虽然是个蠢办法,但却是现在唯一有用的办法。
许青松从过去看到现在,一直知晓仙庭在布局。
那布局从很早以前便已开始,久到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年月。
仙庭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他们重新触及人间的机会。
他们曾经尝试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在仙界的其他仙人的阻拦下碰壁,折损了不少人手。
但他们一直未曾放弃,盖因这本就是部分仙人的布局。
但即使是仙人,也没办法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一切,因为两方仙人是彼此对立的。
他们算不到墨衍祖师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出手,算不到如此多的变数,更算不到黑海之战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收场。
可显然他们是将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都做了备案,才会在墨衍祖师出现后第一时间想出破解之法。
那便是利用千山真君,利用这个自以为是的枭雄,利用他那数千年的布局与野心,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一枚钥匙,在关键时刻叩开那道隔绝之门。
也就是这样,千山真君就成了那个牺牲者。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诉说着自己未来谋算的千山,此刻已完全变成了失败者。
他站在原地,三头六臂的神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那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暗金色神纹正在一道道熄灭,像是风中残烛,纵然挣扎着想要再燃片刻,也抵不过那股不可违逆的抽离之力。
他的面容之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甚至没有了那份曾经让许青松印象深刻的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一种被命运彻底碾压之后的木然。
他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只任凭那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而出,任凭自己数千年的修为与图谋化作一道光柱,冲入云霄。
时也命也,许青松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然而,对于许青松而言,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他明白千山真君只是一个开始,那三位走出来的仙庭真君也绝非善类,他们身后那副躯体的品级极高,即便只是灵材本身的硬度,就足以抵挡寻常合道真君的全力一击。
待到那仙界之人的元神落入其中,这副躯壳便会化作一尊足以碾压此界修士的恐怖存在。
许青松甚至能够感受到那具躯体内部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被刻意禁锢了许久的能量,如同沉眠多年的猛兽,只待有人解开它的锁链,便会展现出惊人的獠牙。
可他不能动,他也没办法在此刻破坏仙庭的计划。
盖因,仙界封锁被打破的一瞬,天道紊乱。
那不仅仅是法则层面的扰动,更是天地意志的短暂失衡。
在那紊乱的间隙里,天道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对那些不属于此界的气息,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排斥与追踪。
他自过去而来,这幅元神承载着数万年的岁月痕迹,他的气息早已与当下的人间界产生了某种隔阂。
寻常时候他能以愿力遮蔽自身,将那些不属于此界的气息尽数藏匿在傀儡核心深处。
但若是在仙界封锁被打破的那一刻贸然出手,扰动天道紊乱的气息,他很可能被识破真实身份,从而引起天罚。
以现在这副躯体,他可没有对抗天罚的本钱。
这具由二十八枚傀儡核心织成的躯体虽然坚固,却还远不足以承受天罚之威。
那等威能若是落下,哪怕不是当年对付墨衍祖师的强度,也足以将他连同那二十八枚核心一并击碎,化作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望着那三位仙庭真君一步一步走向战场中央,望着他们身后那副躯体在神灵之力的映照下逐渐泛起活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柱越来越凝实,看着那道隔绝之力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渗出汗水,那是一种久违的紧张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更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从容,而不是如今这般受制于人的被动。
可他别无选择,至少在此刻,他只能等。
等到那扇门被打开,等到那位仙界之人当真降临,等到天道的关注被那个来自仙界的身影吸引过去,他才有可能在不触碰天罚的前提下,做他该做的事。
而仙庭此刻,也正是开始做法接引。
那三位真君走到光柱之下,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件器物。
当中一人取出的是一方古铜色的祭坛,那祭坛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极为悠远的气息,像是曾被无数香火供奉了成千上万年。
另一人取出的是一柄无刃的木剑,剑身之上刻满了细密的蝌蚪文,那些文字在血光的映照下微微蠕动,像是活物。
第三人取出的则是一枚残缺的玉璧,那玉璧缺了整整一角,断口处泛着焦黑的痕迹,似是被某种雷霆劈过。
三人将那三件器物一字排开,置于那具躯体之前,随即齐齐跪下,以额触地,口中念念有词。
那咒语古老而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股沉滞的韵律,像是自太古传来的回声,穿透了岁月,落在黑海这片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战场上。
摆坛,祭祀。
古老的仪式在此刻被点亮。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祭天之礼,而是仙界特有的接引之法,以祭坛为基,以木剑为引,以玉璧为凭,加之以三位真君自身的修为与精血作为代价,构建出一道连接两界的桥梁。
那桥梁无形无质,只存在于愿力与法则的层面,却足以让仙界之人的元神循着那道桥梁,穿过隔绝之力上的缝隙,落在那具躯壳之中。
神灵之力猛然冲上云霄。
那自千山真君体内流失殆尽的暗金色神力,在这一刻汇入那道磅礴的光柱,将那光柱撑得比方才还要粗壮数倍。
光柱撞上隔绝之力的那一瞬,整片天幕都在震颤,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大,露出一个约莫半尺见方的空洞。
空洞之中,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下,带着一股极为纯净的仙界气息,洒落在黑海战场之上。
那光芒落地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一股自灵魂深处涌起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他们的天灵盖上。
许青松依然站立不动,他望着那个空洞,望着那银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扩大,望着那三位仙庭真君的身影在那光芒中逐渐变得虚无缥缈。
他知道,那扇门就要开了。
真正的仙人即将降临。而他所等待的,他曾经历过的,他本该面对的,都要来了。
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将双手负于身后,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有那双眼睛深处,映着那道银白光芒,和光芒背后那道正在逐渐凝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