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的浪是沉的,不像寻常海水那样碎白翻卷,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涌起来又压下去,像一只巨兽缓慢起伏的胸膛。
许青松落回海面时,脚底踩中一块被暗金色神芒削平的礁石,石面仍带着灼热余温,他膝弯微微一屈便稳住了身形。
海水漫过小腿,蒸腾起一片白雾,雾气中混杂着暗金色与紫金色的残余灵光,像一场大战还没有完全散尽的余烬。
他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愿力金身肩到腰那道裂痕依然醒目,裂缝边缘泛着暗金色灼痕,正被一层薄薄的紫芒缓慢修补,但远未痊愈。
体内经脉断了大半,灵力流转断断续续,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只有对应第二十八座道观的那一枚还留着一丝微温,其余皆沉入死寂。
可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从极高的天穹裂隙坠回黑海的过程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感受风声,但那一瞬的错身却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可这一瞬,却足足让他等了上万年,这数万年,他偶尔躲在空间缝隙里面看着一切,偶尔也会化作凡人行走世间。
可不管如何,他都是孤身一人。
念头落定,许青松抬起头,正好对上千山的目光。
千山的三头六臂神躯立在数丈外,暗金色纹路在皮肤上缓缓流动,像一片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急着出手,似乎也想看清许青松在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变化。
千山见许青松站在原地,气息非但没有衰败,反而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便知道这一战还没到收束的时候。
千山的目光在许青松脸上停了一瞬,他亲眼看着对方在片刻前露出摇头失神的模样,像是魂魄被抽走又落了回来。
换了旁人,那样一瞬的失神早该被战场上的杀机吞没,可许青松很快就恢复过来。
千山原以为会看到一双不甘而无奈的眼睛,毕竟这年轻人方才确实被自己逼到了绝路,金身将碎,经脉寸断,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有翻盘余地。
但当许青松抬起眼帘的一刻,千山不由怔住。
那双眼睛里什么不甘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事皆定的淡漠,甚至有一丝嘲弄。
千山一生钻研道途,后来又一意孤行地走上吸纳神灵之力的路,见过太多人的目光,却没有谁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俯视一只困兽,早已明白结局,只是还不急着揭开。
千山眉间微蹙,隐约察觉到许青松身上发生了某种他不知晓的变化,可他并不打算深究。
就算是天大的变故,在足够的力量面前也只是一块稍硬一些的石头罢了。
真正让他不快的,是那道目光本身。
那目光让他的布局、他的数千年执念,像是一段早被编排好的表演。
他决定不再等下去,先让许青松彻底失去抵抗能力,安静地留在一边看着他度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千山心里这样想着,手上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起一臂,暗金色的神灵之力在掌心结成一团浑圆光球,光球表面浮现出繁密的纹路,像一颗被驯服的星辰。
这一掌并未出全力,但足以让经脉寸断的许青松彻底丧失战力。
掌印一推,黑海的海水被劈成一道深沟,两侧浪壁高高耸起,礁石在冲击中化作齑粉。
这一击带着他数千年的道行,落在任何合道真君身上都足以致命。
可就在掌印快要触及许青松衣襟时,许青松的身体忽然有些膨胀。
不是那种肿胀,而是体内某种滞涩已久的力量同时挣脱束缚,将整个人的轮廓撑得清晰了几分。
千山目光敏锐,看见那具残破金身之中,二十八处星光依次亮起,从脚底到头顶,仿佛有人在暗中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灯。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那些星光与寻常修士的穴位光芒截然不同,每一枚都像一座微缩的道观,带着香火和愿力的温度。
第二十八枚最弱,却也亮了起来,甚至在亮起时微微震颤,像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呼唤。
千山瞳孔微缩,他刚才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觉得众生愿力再盛也不过是虚浮之力,难以登上台面。
可此刻,那些核心在许青松体内同时苏醒,仿佛打开了一道道闸门。
天空中,景象更加令他意外。
那道横贯天穹的血色裂痕下方,二十八道洪流凭空浮现,每一道都带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愿力。
那些洪流不是天地灵机,也不像修士的法力,而是南离洲无数生灵经年累月叩拜祈愿积攒下来的信仰,温厚、绵长,宛如大地本身的血脉。
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来,有的自云雾深处钻出,有的沿着地脉灵气滑行,有的隐隐凝聚着道观檐角的轮廓,在天空划出二十八条明亮轨迹。
千山曾见过香火成神的修士,见过收集一国之运的帝王,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愿力汇流,仿佛整座南离洲的众生在同一瞬间将心意投向了同一个人。
他愣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二十八道洪流尽数钻入许青松的身体,愿力如潮水般灌满断脉,冲开堵塞的经络,将破损的金身一寸一寸地重新浇筑。
肩腰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淡的纹路再度亮起,甚至比先前更为纯粹。
皮肤下的二十八点星光与愿力融为一体,不再是一枚枚孤立的核心,而像一张网,将他的骨骼、血肉、元神牢牢织在一起。
许青松舒展了一下身体,骨节间发出清脆的鸣响,仿佛一具旧琴被重新调准了弦。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千山按来的那一掌。
掌风相撞,暗金色神芒与紫金愿力撞出一圈巨大的涟漪,黑海海面被推得凹下去数尺,四周浪墙轰然合拢又炸开。
千山只觉自己的掌印像按在了一座无形的山岳之上,任他怎么催动,都无法压进半寸。
他手腕一沉,想要变招,许青松却顺势松开五指,退后半步,将那股余力尽数卸入脚下大地。
许青松抬眼看向千山,目光平静,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怜悯。
“千山,你机关算尽,最后也不过就是一颗棋子罢了。”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透过浪声、风声、神力摩擦的尖啸,一字不落地钻进千山耳中。
千山皱起眉,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确实诧异,一个刚踏入合道境的修士,怎么会在眨眼间获得如此浑厚的愿力加持,更不解的是那句话。
说什么棋子,谁是棋手,他千山这数千年的布局难道还能被人摆布?
他压下心头那点隐晦的疑影,冷冷开口:“你是谁?”
许青松听到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也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看千山三头六臂的神躯,又看了看对方眼底那缕暗金色光芒,语气淡然:“我自然便是我。”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现在的你,还是你吗?”
千山一怔,神色浮现出难得的凝重,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指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受到神灵之力的影响,感觉骗不了人,偶尔他会莫名地厌弃凡人,厌弃一切生机,甚至在回想自己早年与浮云道院那些故人相处时,竟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事。
他始终将这些当作融合力量的代价,没有放在心上。
但许青松一句话,像一根针挑破了那层薄薄的防备。
千山很快便将那一点动摇平复下去,他冷冷道:“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人吗?修士夺天地灵机,把凡俗性命当作草芥,我不过做了你们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纵使神灵之力洗过我的肉身,也改变不了我的本意。”
他说到后面,语气渐渐平缓,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就算我变了,那又如何?”
许青松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维持着接掌后那副从容的姿态,眼里的遗憾却更浓了。
那种遗憾像是看着一个曾经相识的人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已经没了劝阻的余地。
他轻轻摇了摇头:“就算现在说清楚,也已经太晚了。”
千山听他反复说这一句话,心底那种不妙之感愈发清晰,却又不愿细想。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将全部注意力收回战场。
三头六臂同时结印,暗红巨影从他背后浮现,与神躯相合,暗金色的光芒几乎遮住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