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彻底碾碎眼前这个变数,哪怕动用压箱底的力量也在所不惜。
然而,此刻的许青松,早已不是他能够解决的对象了。
千山这一击蓄势极快,暗红巨影一成形便向前压来,六条手臂各自凝出一种不同形态的神力攻势,有的化刀,有的化锁,有的化作巨掌。
黑海海底在压力下裂开,海水倒灌进缝隙又腾起成雾。
许青松没有退,他抬起双手,身前三尺处凝成一层淡淡的光幕,那光幕由愿力、紫芒和二十八点星光交织而成,看似轻薄,却韧得出奇。
巨影的六臂轮番砸在光幕上,砸得光幕连连凹陷,却始终不破,每次凹陷都被新的愿力填平。
许青松在光幕之后稳稳站定,任凭巨影如何冲击都只维持着防御姿态。
他并非不能反击,而是在借这个机会熟悉体内新来的力量。
二十八枚傀儡核心与愿力金身彻底融合,加上地脉紫芒的加持,他的力量运转已经远远超出寻常合道真君的范围,但那些力量协作之间仍有细微错涩,这是对于身躯的不熟悉,于他而言,很快就能磨合。
千山正好是最合适的试金石。
千山自然也看出许青松是在拿他试手,心头怒意更盛。
他撤去巨影,将神力收束回己身,三头六臂凝成一体,气息陡然沉到一种无法用境界衡量的深度。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光珠,光珠虽小,却让周围的空间出现了一圈圈扭曲。
这是他以魔种容纳神灵之力后创出的杀招,不轻易用,一旦用了,对方不管如何境界,不死也要重伤。
他手指一弹,光珠脱手而出,拖着一条极细的金线刺向许青松心口。
许青松没有选择硬接,他的身体在千山出手前便已微微偏转,像一条深水中的鱼感知到暗流的方向。
在光珠即将触及他胸口时,他的身形忽然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一道投在水面的月光扭曲了一下,光珠从他的残影中穿了过去。
那枚光珠在他身后里许的海面上轰然炸开,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海水被暗金光焰灼成大片黑雾。
许青松重新凝实身形,面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又被新的愿力补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在胸口,正被金色纹路缓慢消去。
千山瞳孔微缩,他看清了许青松闪避的轨迹,那不是靠神念捕捉,也不是靠本能的闪避,而是提前一步出现在他攻击的落点之外。
仿佛整个战场都在对方的感知之中,任何力量流向都瞒不过那张由二十八枚傀儡核心织成的网。
千山不明白这种感知从何而来,但他明白,单纯的快攻已经没有意义。
战场外围,元象真君与长柳真君拖着残躯退到一片凸起的黑色礁岩后,目不转睛地望向战局。
元象真君身上血迹斑斑,但他此刻全然忘了疼痛,只盯着那道被金色星光环绕的身影。
他教了许青松那么多年,熟悉许青松每一分可能的极限,可此刻许青松展现出的从容与老练,远远超出了初入合道的范畴。
他有一种错觉,这个许青松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而是另一个人。
长柳真君握紧断拂尘,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海风吞没,元象没有听清。
更远处,妖族阵列中,青灰苍龙盘踞在半空,暗金色的眼睛眯成细缝。
赤色凤鸟落在它身侧,尾羽轻轻摆动,同样注视着战场中央那两道身影。
仙庭残存的真君们早已隐去气息,却依然忍不住散出神念窥探。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海域,黑海中央卷起的每一道浪涛都携带着足以将普通真君撕碎的力量。
千山被那一道道目光激得更加阴沉,他收回暗金光珠,重新调整气息,将暗红巨影覆于己身,这一次巨影没有急着扑出,而是缓缓融进他的皮肤,像一层铠甲贴合在神躯上。
暗金色的纹理从骨髓深处渗出,与肉体彻底相融,他周身的气息再次拔高,黑海海水在脚下压出层层白雾。
他打算用不惜损耗根本的方式,在下一击内分出胜负。
许青松感受到那股压力,仍在原地没有动。
他体内愿力洪流的势头开始衰减,毕竟二十八座道观的积攒并非无穷无尽,用一分少一分。
但这些愿力够了,至少目前够了,借着这股势头完全可以稳住局面,为接下来那件事争取时间。
现在,天上终于传来动静。
天穹那道血色裂痕深处,暗红色的轮廓正在缓缓变化,像一层浓雾被风吹开,露出后面更清楚的身影。
许青松抬头望去,那道身影穿着旧青道袍,眉间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焦痕。
他与那个身影隔着一道裂隙对视,明明隔得极远,却有一种近在咫尺的错觉。
那个身影似乎也低头看了一眼黑海战场,随即一道神念从裂隙深处传来,没有文字,只带着一种笃定的情绪,像是在说: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许青松垂下眼帘,悬着的心落定。
他不再去想那些,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千山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温养多年的空酒葫芦还在,系得好好的。
他轻轻按了一下葫芦口,像是与一个久违的承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重新抬起目光。
千山同样察觉到了天穹的变化,他刚才全力贯注于攻破许青松那层光幕,没有细看裂隙,此刻循着许青松的目光望去,只见裂隙深处那道旧青道袍的身影正在变得清晰。
他心头猛然一跳,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更重要的事。
他再看许青松时,仿佛明白了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那个人,至少不完全是。
然而,他已来不及深究,许青松在他分神的刹那出手了。
这一次不是防守,而是主动进逼,许青松的右掌抬起,指尖二十八点星光流转,在掌心勾勒出一座微缩道观的模样。
那座道观精致而陈旧,像南离洲那些千年古观在香火中沉淀出来的轮廓。
他掌面一推,道观虚影脱手而出,在半空中迅速放大,将千山连同他周身那层暗红巨影一同容纳进去。
千山只觉周身一沉,仿佛踏进了一片由愿力凝成的深水。
四周墙壁不再是黑海的浪涛,而是无数看不见的祈愿与信仰,柔软却坚韧,一根根缠上他的手脚。
暗金色的神力在这些愿力丝线间像被水浸过的火把,怎么都烧不旺。
他试图挣动,每挣断一根就有更多的愿力涌来,好像整座南离洲的香火都聚集在了这里。
千山第一次感到有些吃力,他低吼一声,将更多神力从体内逼出,暗金色光芒在道观虚影中涨落不定。
他毕竟修为深厚,那些愿力丝线被寸寸烧断,道观虚影的墙壁也在微微晃动。
可许青松并不着急,他只是维持着掌印,任凭愿力一点点流逝,像是笃定自己能撑到某个时刻。
远处,元象真君看到这一幕,终于明白过来。
许青松要的不是杀掉千山,他要用愿力困住千山,然后等待。
可等待什么呢?
元象真君心头一阵激荡,又一阵疑惑。
他教出来的那个总是独自扛事的孩子,如今已经走到他完全望不见的高度了。
道观虚影中心,千山仍在挣扎。
他听见许青松说:“你曾说过,要我做你唯一的见证人。现在,你也是我的见证人。”
千山抬起头,透过愿力壁垒望向许青松,满眼难以置信。
许青松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很平静地说:“你吞下的那缕神灵之力,自始至终都不属于你。”
千山浑身一震,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他不愿意去接纳的一切。
终于,他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钥匙!
原来,我只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