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缓步走到许青松身前。
黑海海面上的血光与暗金神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片互不相让的潮水,将天穹撕开一道又一道扭曲的裂痕。
三头六臂的神灵真身投下一片辽阔的阴影,把许青松连同身下破碎的礁岩一同笼罩在当中。
许青松陷在碎石间,愿力金身从肩到腰的裂痕还在缓慢扩散,裂口边缘残存的金色光辉如同将熄的炭火,明灭不定。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体内的力量早已被掏空,经脉寸断,骨血里只剩下被强行绞碎后残余的酥麻与钝痛。
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大半沉寂,只有对应第二十八座道观的那一枚仍在极深处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远处有人在借着那丝微弱的联系替他守住最后一盏灯。
千山没有立刻动手,他六道目光齐齐落在许青松身上,并不带多少情绪,只像在看一件终于打磨完成的器具。
暗金神纹从他三头六臂的每一寸肌肤中透出,浸入骨髓,又沿着皮肉蔓延到指尖,整个人像是一座由神光浇筑的壁垒。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你还能站起来吗?”
许青松没有回答。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残存的愿力压了回去,只剩下急促而微弱的呼吸。
他知道千山并非不想杀他,而是想让他活着目睹一切。
这个人筹谋数千年,从“一化七”到借整座大阵吸纳所有攻击飞升,再到此刻以魔种容纳神灵之力重登高位,每一步都经过漫长推算,早已不需要通过立刻取人性命来证明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许青松才获得了一段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空白。
越是濒死,他的思绪反而越清醒,那些纷乱的念头像退潮后露出礁石的滩涂,一层一层显现在识海深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若自己回到过去,会用什么方式帮助那个未来会陷入危机中的自己。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却又无比自然。
他记得自己获得完整记忆时,看到过许多过往许青松留下的片段:登天一战天穹撕裂,千山真君死前设计一化七,宁轩以性命相托,以《薪木》为基,将法化天赋化作跨时空的通路,把毕生试错的经验拆解为点点滴滴,沿地脉暗送到过去。
那些记忆向他揭示了一个事实:过去的自己从未停止过布局。
那么,若换成现在的他来面对同样的问题,他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若是知道或者推演出未来将会遇见的困难,那他一定会想办法从一开始就不断为了应对这个困难做准备。
他从一介凡俗走到如今,靠的从来不是一时侥幸,而是在每一个关口都尽量提前铺好后路。
就像在道观愿力网络中,他早早就将那二十八处道观当作锚点,又借着钟灵的双手将其串联起来。
那些看似分散的布置,真正落到关键处时,总能恰好接上他濒临断绝的生机。
所以他开始回忆,自己从一开始到现在,到底收获了多少帮助,而其中可能与过去的自己有关的又有多少。
他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想起洛君在竹篱小院外那句“破局转机在钟灵身上”。
这些碎片散落在漫长的岁月里,原先只当作是机缘,如今连起来看,却隐隐能看出一个人反复描画的痕迹。
那些帮助总是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从不过早泄露,也从不缺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时间另一端无数个分岔路口逐一挑选,只留下通往此刻的路。
然而即便他获得了完整的记忆,这些记忆里面定然是不包含这个秘密的。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许青松将意识探入识海最深处,翻遍那些由《薪木》经文送来的经验片段,发现只要触及法化天赋真正来源的部分,就会碰到一层难以言说的模糊。
那不是遗忘,更像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沉默。
他明白这层沉默不是过去的自己吝于留下答案,而是必须如此。
因为许青松三位一体的秘密,从头到尾都是以尽量规避天道的方式运转的。
他的愿力金身、傀儡躯体与元神三者相融,靠的是众生愿力与傀儡核心共同支撑,这样的道路本就与寻常合道真君融身天地的路径不同。
若是将其中因果清清楚楚地写在记忆里,无疑等于在天地秩序的注视下留下一条可被追踪的轨迹。
一旦暴露,他可能会遭遇和祖师一般的待遇,但他可没有祖师的本事,能够硬抗天道反噬。
天道无处不在,尤其此时南离洲天机紊乱,黑海深处神灵之力翻天覆地,所有因果都比平日更加敏感。
过去的自己选择将秘密藏在重重遮掩之下,大约就是要让他在这生死一线的节点自行解开。
他若是提前知晓,必然形之于色,落之于行,瞒不过那些觊觎的目光。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轮转,还真给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法化天赋的能力。
说起来,这个他曾以为是金手指的东西,经他记忆验证,就是过去的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帮助他成功度过了修炼前期。
刚踏上修行路时,法化天赋给了他远超同辈的领悟力与适应力,面对任何术法,他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拆解其构造,甚至自行推演出更贴合自身路数的变体。
当初他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遇,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另一个自己在漫长试错中提炼出的经验,借由法化天赋这份独特的桥梁送到了他身边。
每一次顿悟,每一次突破,都像是有人在暗中替他扫去前路上的泥泞。
但说实话,这个天赋本就是从他自己身上摘取出来的,就算没有这个能力,他大概率也能拥有这些能力,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时间而已。
法化天赋真正做的,是将他原本就具备却又深埋于血肉中的潜力提前催发,让那些需要经年累月打磨才能成形的东西在更短的时间里显现出来。
它没有赋予他超越自身的资质,只是将时间压缩了,将弯路抹平了。
换言之,即便没有这份礼物,他也会在漫长的试错中走到相似的位置,只是无法赶上此刻的劫难。
因此,他极度怀疑,过去的自己,就把秘密藏在法化天赋这个能力里面。
他像翻开一本旧卷一样重新审视自己的法化天赋,从第一次觉醒时的感受开始,到后来每一次突破的顿悟,到那些凭空出现在识海中的经验片段,再到此刻他濒临死亡时的寂静。
他试图从这条贯穿始终的线索中找出一处不协调的地方,像在完整的水镜上寻找一道极细的裂纹。
然而,无论他如何细看,法化天赋都像一面过于清澈的镜面,映出他所有的术法、神通、经验、记忆,却看不到镜面之后还藏着什么。
他还是没有从众多天赋中发现那隐藏起来的秘密。
千山似乎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