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海面之上,血光与暗金色神芒交错,岩层碎裂的闷响从海底深处不断传来。
许青松身形陷在破碎礁石之间,愿力金身那一道从肩至腰的裂痕正缓缓愈合,却远不及先前那般迅捷,仿佛被某种沉重的东西阻住了去路。
就如许青松预料,千山真君再度出现在他眼前时,神色变得尤为淡漠,之前那种感兴趣的神色彻底消散。
“差不多了。”
千山沉声开口,而后抬眸望向天空,又道:“你能够做到这也算不错,而我谋划数千年,今后的一切也有你一份功劳。”
千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三头六臂的神灵真身上暗金神纹明明灭灭,像是有生命般随着呼吸起伏。
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好像只是陈述某个既定事实。
许青松轻轻咳出一口血,将体内仅存的愿力缓缓导入金身裂缝,让它们暂时黏合住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只将目光落在千山的面容上,仔细辨认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想了很久,才顺着千山的话开口:“你说这些,但我却不知你到底要做什么,那与我而言,一切又有何意义。”
这句话问得平淡,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只是想弄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死。
千山真君垂眸望来,三头六臂的身影微微收敛,其中面向许青松的那张脸上多了一丝笑意,像是觉得这个提问很有意思。
“你这话也有意思。”千山慢慢说道,“不错,若是无人与我分享,那也少了几分乐趣。”
许青松听出他言语中的从容,也听出那份从容背后毫无遮掩的自信。
千山之所以愿意与他多谈几句,不是因为他值得尊重,而是因为在这片战场中,已经没有人能让千山真正提起警惕。
千山没有急着处置他的意思,反而主动提起一个话题:“你认为,修士于整个世界而言是好是坏?”
这是一个庞大到近乎荒谬的问题。
许青松沉默片刻,身上的金纹在体表游走了一圈,借着这一息时间修复了左臂上一处细小的裂纹,方才答道:“难说,此事并非简单的好坏可以说清的。”
他说的是实话。
修士夺天地灵机以证自身,有人庇护一方,有人涂炭千里,善恶从来不由境界决定。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也不打算为了迎合千山而给出虚假的回答。
千山嗤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冷意:“修士求取世界,而未曾有太多反馈,凡俗之人活在人世,辛辛苦苦只为存活,但莫管如何努力,最后也可能在修士的一击之下彻底消散,这公平吗?”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天幕上那道血色裂痕,裂痕之后是仙庭所在,是那些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已久的势力。
许青松知道千山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千山此刻没有必要编造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不公平。”许青松应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南离洲战火连绵的这些年,凡人城池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而那不过是一些修士斗法时的余波罢了。
他看着千山,又问了一句:“那真君认为何以解决?”
千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三头六臂中的另外两张脸也微微低垂,像是在整理一套成熟已久却从未与人言说的构想。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许青松身上,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只要世间无修士,那便彻底解决。”
许青松微微一怔。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以为千山要夺取更高的权柄,以为他要掌控南离,却从来没有想过,千山要做的事情竟是如此极端。
“如何做?”他问。
千山侧眸望向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杀完就可。”
短短四个字,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许青松不由摇头,发自心底地摇头:“此法偏激,且有一句话我不知真君是否听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真君一人怕是办不到此事。”
他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修士的种子扎根在天地灵机之中,只要灵气尚存,总会有人踏上修行之路,杀尽今日之修士,明日还会有新的修士崛起。
这样的杀戮永远没有尽头,除非连灵机本身也一并抹去。
千山真君听了他这句话,却毫不在意地一笑:“那又如何?只要我活着一日,便能震慑一日,即使世间有野草,又岂敢行走在日光之下?”
那是一种绝对强者才会有的姿态。
他不打算斩草除根,因为他自信只要自己活着,就不会有任何威胁冒头。
力量足以镇压一切,世上便不会有人敢违逆他的意志。
许青松感受着体内慢慢聚拢的稀薄愿力,知道这样的对话每多持续一刻,自己就多一分喘息的机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斟酌着语气说道:“既然如此,真君为何不定个规矩,只要你活着,这个规矩便会生效,少了杀伐,岂不更好?”
这话听起来很诚恳,像是站在千山的角度替他考虑。
若是以规矩约束修士境界,超限者斩,纳降者存,或许能维持一种脆弱的秩序。
那样确实比无休止的杀戮要温和得多。
但千山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向黑海深处,似乎透过海水看见了远方南离洲的城池与山岳:“修士也是人,而人心最是难测,我订了规矩,其他人自会遵循,但他们的心底不认,便会想方设法推翻我,与其如此,那我将超过一定境界的人全都斩了,不就行了?”
许青松沉默了。
他说不出千山这番话全然无理,人心确实如此,规矩只能约束行为,约束不了念头。
只要有人心怀不满,就会有人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推翻规则者的时机。
与其留下一堆潜在的反抗者,不如将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存在直接抹去,一劳永逸。
但他仍然觉得不对。
这种解决方式以杀止念,看似彻底,实则将整个世界拖入永恒的恐惧之中,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这样的秩序未免太过冷酷。
许青松蹙了蹙眉,换了一个角度问道:“那仙人呢?仙界不会一直封锁。”
一旦仙界封锁解除,千山的计划又当如何延续?
千山闻言抬眸望去,目光穿过血色的天幕裂痕,仿佛看见了远远仙宫中的一切。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声音却沉了下去。
“所以啊,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着大家一起毁灭,可惜现在的我还差一点。”
这句话落进许青松耳中的瞬间,所有散落的线索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此前一直在想,千山要的是登临至高之位,要的是超越合道境的实力,但千山真正的目的远比那可怕得多。
千山要的从来不是统治。
他要的是一了百了,将所有修士、仙人乃至整个世界一同拖入毁灭的深渊。
他所做的一切,从魔种吞噬神灵之力,到以阵法屏蔽天道感知强行突破,再到与仙庭、妖族虚与委蛇,都是在为这场终极的毁灭做准备。
所谓的“登顶”只是一个过程,甚至只是一个陷阱,真正的终点是让所有人都无从逃避的终局。
但要如何做,才能拖着仙界一起毁灭,许青松不知晓,只觉得这件事不会这般简单。
许青松的指尖微微发凉,那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眉心,让他原本因为拖延时间而缓慢恢复的气息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
“你想要颠覆这个世界。”他低声说道。
千山看着他,没有否认:“世界不必存在,众生也不必存在,修士求长生,求逍遥,求超脱,可这些东西说到底只是更大的虚妄,许青松,你以为我恨修士吗?不,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许青松没有接话,他知道千山说的是心里话,而这种真心实意比疯狂咆哮更让人心悸。
千山又笑了笑,这一次笑容中多了几分感慨:“昔年我分出一具化身,意外入了浮云道院,化身化名宁轩,与你们研习道法,共论长生,也确实有过片刻觉得人间值得。”
许青松听到“宁轩”二字,那些旧日记忆在这一刻涌上来,晨钟暮鼓,竹影石阶。
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那个叫宁轩的人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只是后来被千山吞噬了?
“后来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道义,不过是天地灵机织出的幻影。”千山缓缓说道,“所以我抛下那一具化身拥有的情感,重新归于本真,许青松,你是我踏出最后一步之前唯一还给过耐心的人,因为你在古壁废墟守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有丢下你心底那一点信念。”
许青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在刚才直接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