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愣了一下,继而笑出声来:“因为我需要一个见证,若世间一切都将消散,总该有人知道我为何这么做,你虽然不是最合适的听众,但至少你能听懂。”
许青松轻轻闭上眼,同时将神识探入体内那二十八枚傀儡核心的残余脉络。
半数沉寂,半数仍在虚弱地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愿力金身的裂痕虽然暂时粘合,但内里断裂的纹路远未修复。
莫说以这样的状态迎战千山,就算是全盛状态,也是以卵击石。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不否认,千山有些话是对的,但并非全对。
至少在他看来,浮云道院的一切,还有在凤槐的一切,都是值得怀念且永生铭记的。
而千山要做的,是将他的一切烧成虚妄,从而达成目的,他不认可,也不赞成。
即使现在他未寻到生机。
他缓缓睁开眼,撑着礁石站起身,旧白道袍上沾染了暗金色的血迹与尘土,腰间空酒葫芦轻轻碰撞着衣袂,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千山。”许青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当真拖着所有人一起毁灭,那你自己也活不了。”
千山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未打算活着。”
这话说得太过平淡,平淡到许青松根本无从反驳。
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那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拿来做谈判的筹码。
然而许青松心底仍有一线光,那是他信任过去的自己,他认为无论是去往过去还是未来,只要是自己,就一定不可能放弃。
即使过去的自己难以真正地影响世界,但他也一定给自己留下了足以应对此次危机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线光变成真正的转机,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若放弃,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他脚下一踏,身形跃起,落在距离千山约莫百丈的一块巨大焦岩之上。
海风从黑海深处吹来,携带着灼热而腥咸的气息。
许青松站定以后,将腰间的酒葫芦取下,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辛辣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暂时驱散了胸前的寒意。
他把酒葫芦重新挂在腰间,看着千山,说了一句很多年没有说过的话。
“我是浮云道院的弟子许青松,请师弟赐教。”
这话,表达了他的态度。
千山的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那三张面孔上各有各的神情。
居中的一张浮现出些许恍惚,像是被“师弟”两个字钩动了尘封的记忆。
他沉默了几息,没有纠正许青松的称谓,只是微微颔首。
既然许青松不愿意去看那般未来,那就此死去也并非坏事。
至少,他愿意给许青松一个比其他人更好的结果。
“好。”
语毕,千山的三头六臂同时绽放出浓烈的暗金色光芒,那尊神灵真身仿佛与整片黑海融为一体,脚下的岩层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向下塌陷,大块大块的碎石被碾成齑粉。
他抬起一条手臂,掌心凝聚出一团混沌的暗金神芒,隔着百丈距离朝许青松徐徐按来。
这一击没有先前的试探意味,也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纯粹的力量碾压,要让许青松彻底失去抵抗能力。
许青松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知道自己不能硬接,当下强提一口愿力,将金身残存的全部防御尽数收拢于身前,同时分出地脉紫芒化作一道流光向侧面牵引。
“轰”的一声,神芒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将身后数百丈外的岩层撕裂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余波掀起的罡风将许青松整个人卷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落地的刹那感到左肩到胸口一片火辣辣的剧痛,已经愈合的金身裂缝再度裂开,渗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血液。
千山收回了那一条手臂,没有继续追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算给你再多的时辰,你也翻不了局。”
许青松抬手擦去嘴角的淡金色血迹,喘息着笑了笑:“我从来没有想过翻局,我只想做我该做的事情。”
他说完这话,忽然将心神完全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有一张由二十八枚傀儡核心织成的残破网络,其中大半节点已经暗淡无光,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微弱的辉光。
他试图通过这仅存的节点感知南离洲各处道观的愿力流转,却发现绝大部分通道早已被千山的神力彻底压制。
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枚与众不同的傀儡核心忽然跳动了一下。
那枚核心对应的是第二十八座道观,金瞳石鸦留下的金色符文在某一个瞬间亮起,像是某种遥远而坚定的回应。
许青松心中一动,他的思绪顺着那一点微光延伸出去,跨越漫长的距离,触碰到了同源印记。
那道印记非常微弱,却清晰而执着,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雾海深处一路接到他的识海。
那是一缕神念,没有具体的言语,只有一片模糊的情绪。
许青松深吸一口气,将那缕神念含在心头,指尖掐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姿势,引导体内所剩不多的愿力缓缓汇入那枚核心,循着同源印记拨回去一缕回应。
这缕回应送出之后,那枚核心颤动了一下,随即便沉寂下去。
许青松不敢再多分神,因为千山已经再次抬起手臂,这一次他动用了两条手臂,左右夹攻而来。
许青松没有闪避,因为他知道自己闪不开。
他只是将愿力金身最后的余晖凝聚在掌中,以一记最朴实的拳印迎上那两道神芒。
两道力量撞在一起,天地间响起一阵沉闷的爆鸣。
许青松脚下的大地猛烈龟裂,粗大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黑海海水涌入裂隙又被高温迅速蒸干。
他整个人被巨力轰入岩石之中,金身碎开一片片细微的裂痕,整个人几乎嵌入地面。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那声音嘶哑而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许青松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道苍白色的身影从战场边缘掠来,正是元象真君。
他的师尊浑身浴血,原本整洁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气势却仍然凌厉得像一柄久经沙场的剑。
元象身后,长柳真君、沐光真君与几位玄门修士也纷纷浮现,他们没有一个完好的模样,却都挡在许青松身前,将手中仅存的神通对准了千山。
千山六道目光看向众人,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欣赏之色:“倒是都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元象真君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快步走到许青松身边,蹲下身,将一道精纯的真元渡入他体内。
那道真元虽然温厚,却已经是元象强弩之末的最后存货,一进来就散了大半,几乎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许青松靠在破碎的岩壁上,看着师尊疲惫而坚定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浮云道院的那一段时光。
“师尊。”许青松的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当年在道院时,你对我们说过什么吗?”
元象微怔,似乎没有料到许青松会在这时问这种问题。
许青松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说道:“你曾说,修行最重要的不是境界,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修,我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元象的手腕,将所剩不多的愿力回渡给元象。
元象脸色一变,刚要挣脱,却听见许青松低声道:“我要坚信一件事,才能走到最后,师尊的命比我重要,南离洲需要你护着。”
元象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再拒绝。
千山慢慢踱步而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伤痕累累的许青松与挡在他身前的玄门真君们。
三头六臂的真身收敛了神光,却反而显出一种更为压迫的厚重感。
“许青松。”千山唤了他一声,“我刚才说那些话,是把你当作最后一个可以交谈之人。既然你执意要挡住我的路,我便只能给你一个结果。”
他话音刚落,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许青松瞳孔猛然收缩,他将元象一把推开,同时翻身而起,将手中仅存的愿力金身碎片凝成一枚薄薄的护盾挡在胸前。
下一秒,千山的拳已经落在护盾表面,那一瞬间的力量反馈让许青松右臂发出一连串骨裂般的脆响,金身护盾应声而碎,他的身体再次像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
这一次,他没能再站起来。
他的右臂软软垂在身侧,数十条经脉寸断,愿力金身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浑身上下只剩一片暗淡的微光勉强维持着生机。
千山收拳,一步步走近。
他的目光扫过许青松,神色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