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的身形被那股反震之力向后推去,脚下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痕,海水顺着两边卷起,迟迟不曾合拢。
他稳住身形时,距方才碰撞之处已有数里之遥。
紫金长虹散去,他身周的愿力金纹明灭了几回,才重新归于稳定。
他抬眼看向千山真君。
千山站在那里,衣袍被气浪撕去一角,露出底下一层暗金色的神纹,却不像是伤口。
他面色如常,周身的暗金色神灵之力比碰撞前更凝实了一分,甚至连流散的边缘都收束了几分。
许青松看得清楚,那股力量方才还在微微起伏,像是新铸的剑刃尚有余温,如今却已经安静下来,服帖地贴附在千山的经络之上。
许青松心中微微一沉。
他方才那一击,已经是他眼下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愿力金身、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地脉紫芒,三者层叠在一起,才勉强与千山拼了个势均力敌。
可碰撞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元气有了片刻的迟滞,而千山的气息却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不是错觉。
许青松缓缓呼吸,让体内的愿力重新循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千山,对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神力的流动,都落在他神念的捕捉之内。
他渐渐分辨出来,千山的力道和法则正在变得圆融。
方才第一击时,千山调动的那股暗金色神力还带着些许不谐,像是一件被强行穿上的甲胄,总有几处不合身。
可随着两人交手的次数增加,那甲胄正在被一处处磨平,直到完全贴合千山的身形。
他也在适应。
这个念头浮起时,许青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刚踏入合道境,尚未完全消化愿力金身、傀儡躯体与元神三者的融合,才会在战斗中显出迟滞。
可千山真君也一样。
对方的境界远高于他,但那股暗金色神灵之力终究不是从正道修炼而来,而是以魔种容纳、借神灵之力重登高位。
两股力量咬合在一起,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严丝合缝。
千山需要一场战斗,来把这些缝隙全部磨平。
而修士里,没有比许青松更合适的磨刀石。
许青松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千山,看着对方周身的暗金色光芒一点点变得厚重,看着那股力量从原本的外溢变为内敛。
千山也在观察他,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一位匠人在打量手中的器物是否已经达到可用的火候。
两人隔着数里海面相对而立,都没有急着出手。
黑海深处的海水仍在翻涌,被方才的碰撞搅碎的水汽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飘忽的雾幕。
天穹上那道血色裂痕依旧横亘,暗红色的光芒从中渗透出来,将整片海面染上一层晦暗的底色。远处,元象真君、长柳真君一行人的身影已经模糊成几个黑点,仙庭与妖族的阵列则退得更远,只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神念在试探着扫过战场,又迅速缩回。
许青松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千山真君需要的这场战斗,许青松也在其中得到了磨砺。
他的愿力金身、傀儡躯体和元神之间原本还有些许生涩,经过方才十余次硬撼,已经渐渐融为一体,术法随念而动,再无迟滞。
可这种磨砺总有尽头。
千山的神灵之力底蕴远超他的愿力与法力,一旦千山真正适应了那股力量,将那些缝隙全部磨平,他许青松便再没有半分胜算。
他不能等。
等下去,只会让千山变得更完整。
而他自己的成长已经快要触及眼下这副身躯的极限,除非再有别的机缘,否则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跨过那道鸿沟。
许青松的眼神凝定下来。
他没有再与千山对峙,而是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愿力金身、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地脉紫芒同时震动,三种力量不再各自运转,而是顺着他的意志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的眉心处,那道由钟灵愿力通道引来的金色符文微微亮起,像是从沉睡中醒来。
千山看见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却依然没有出手阻拦。
许青松没有给他阻拦的机会。
下一瞬,他展开了自己的本命神通。
万法云幕。
这个名字从他识海深处浮起时,那片云幕已经铺展开来。
许青松周身骤然涌出大片灰白色的雾气,极浓,极密,几乎在眨眼间就笼罩了方圆百丈。
雾气翻涌着向四周蔓延,每一缕雾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黏滞感,像是将整片天地的灵机组份浸入了浓稠的汁液之中。
千山身处于雾气边缘,眉头微微一动。
他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暗金色神灵之力在雾气中运转时,仿佛陷进了某种无形的阻力。
那种阻力不重,却无处不在,像是极细的丝线缠在每一丝神力上,拖慢它的流转。
他试着催动神力驱散雾气,却发现那些雾气非但没有被震开,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攀附得更紧。
这是压制法力运转的神通。
千山眯了眯眼,没有立刻挣脱。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许青松,看对方在那片雾气中收拢所有的力量。
许青松没有去看千山的反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万法云幕之中。
云幕在他身周铺开,每一缕雾气都连接着他体内的一个节点。
愿力金身化为一团炽热的光,注入了云幕的核心;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则像是二十八座根基,将云幕的边缘牢牢钉住;地脉紫芒从海底深处牵引上来,顺着他的经脉汇入云幕,化作那一缕缕灰白色雾气中隐隐流动的暗紫色纹路。
所有的力量都在云幕中聚集,再统一。
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却让许青松感觉像是过了数年。
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股力量在云幕中交汇时的震颤,感受到它们彼此之间的排斥与融合。
愿力与法力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此刻却在万法云幕的牵引下被强行拧成了同一股线。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直到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几乎凝成实质。
一道剑光从雾气中升起。
那道剑光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浑朴的暗芒,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一块尚未打磨的原矿。
剑光初现时只有数尺长短,可随着许青松将所有力量投入其中,那道剑光便一寸寸地长大,从数尺变为数丈,再从数丈变为一道横贯长天的长虹。
剑光的外层是灰白色的雾气,内层是紫金色的光芒,最核心处则是一点几乎看不真切的赤金色,那是愿力燃烧到极致之后的颜色。
许青松没有半分犹豫,剑光成形的同时,他的神念已经锁定千山真君的位置,那道惊世剑光便脱手而出。
整片万法云幕在剑光离手的瞬间骤然收缩,所有的雾气都被剑光裹挟着向前涌去,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
千山身周的暗金色神灵之力在这股压力下陡然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脉络。
雾气将他的身形牢牢笼罩,法力运转被压制到最低限度,连带着他周身的暗金色神纹都黯淡了几分。
剑光便是在这一刻正面击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