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响。
黑海深处原本翻涌的海水像是被某种力量生生按停了一瞬,然后才轰然炸开,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
水墙破碎之后,露出千山的身形。
他站在原先的位置,没有被击退太远,只是脚下多了一片塌陷的漩涡。
他的衣袍在剑光过后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皮肤,几道浅淡的痕迹横亘在胸口和肩头,像是被剑锋擦过,却没有刺入血肉。
许青松的目光落在那些浅痕上,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
他没有指望这一剑能够重创千山,可亲眼看见对方仅仅只是衣袍碎裂,还是让他感觉到一阵沉重。
千山的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起手,用手指在胸口那道最深的浅痕上轻轻拂过。
指尖蘸到一点淡金色的液滴,那是神灵之力被剑光割开之后渗出的精气。
千山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液体,眼中的兴味变得愈发浓郁。
“哈哈哈哈……”
他终于没有忍住似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畅快,像是走了一段极漫长的路,终于看见路尽处站着一个人。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摇头道:“不怪宁轩会有执念,你确实不错,可惜的是,我比你预料的要强太多,神灵之力的美妙,你又如何知道呢。”
许青松没有答话,他还在体会方才那一剑的感觉。
剑光脱手之后,他体内的力量几乎被抽取一空,愿力金身黯淡了几分,二十八枚傀儡核心也有一半陷入沉寂。
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是几个呼吸。
可他清楚,千山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千山也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他双臂展开,周身的暗金色神灵之力彻底融入身躯。
这不是一次催动,也不是某种术法,更像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过程。
暗金色光芒从他的体表向血肉深处沉去,像是水渗入干涸的沙地。
他的皮肤表面随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最后布满了全身每一寸肌肤。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开始膨胀,肩背向前耸起,骨骼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嚓声,整个人的体型凭空涨大一倍,原本合身的衣袍彻底崩碎。
更让许青松心神震动的是千山身后的变化,他的背脊处,皮肤被从内部撑开一条缝,四条同样布满暗金色纹路的手臂从中伸展出来,像是在母体里孕育已久,此刻才得以破壳。
那四条手臂挥舞了一下,便与原本的双臂一道垂在身侧。
紧接着,千山的肩膀两侧各鼓起一个肉瘤,肉瘤迅速膨胀成形,化作两颗与他的头颅一般无二的面容。
三颗头颅同时睁开眼,六道目光齐齐落在许青松身上。
许青松的神念在那一刻绷紧到极致。
这并非千山施展了什么变化之术,也不是幻象或法相。
眼前的千山真君,身躯已经彻底变化,血肉与骨骼都真实地长成了三头六臂的模样。
那些暗金色纹路并非刻印在皮肤表面的装饰,而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本色,是神灵之力的痕迹与他本身的血肉融为一体之后留下的印记。
这就是他的常态。
许青松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上升起,他见过许多功法能够改变修士的形态,也见过一些妖族以真身示人时的磅礴体魄。
可眼前这一幕与功法无关,与妖身也无关。
千山真君无需催动任何力道,他的身体自然就是这般模样。
神灵之力已经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就像寻常修士的丹田与经脉一样,再也无法分离。
下一瞬,千山动了。
许青松甚至没有捕捉到对方的身形。
他的神念还停留在千山张开六臂的气息变化上,一道巨大的阴影便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千山三颗头颅中间的那颗正对着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一只拳头却已经正面轰出。
拳头覆着暗金色纹路,破空时没有风声,也没有灵机波动,像是天地间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拳。
许青松只能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愿力金身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金盾,可他感觉得到,那面金盾在拳锋触及之前就已经开始碎裂。
轰然一声,他的身形被荡出数千米远。
他在海面上翻滚了不知多少圈,直到后背撞上一处凸起的礁岩,才勉强止住去势。
礁岩被撞得粉碎,碎石裹着海水朝他涌来,他来不及躲,只能任那些石头砸在背上。
他撑着双臂从碎岩中站起身,胸口一阵闷痛,低头看去,愿力凝聚的金身表面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从左边肩头一直延伸到右侧腰际。
裂痕的边缘还在微微扩大,像是陶器上的一道裂纹,被无形的手缓缓撑开。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角,触手是一片赤金色的血。
血液在掌心里滴落时,有细碎的灵气逸散出来,像是他身体里的愿力随着血一同流失。
他攥紧拳头,将那滴血捏碎。
赤金色的血液渗进指缝,又顺着指骨滑落,滴入脚边的海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千山没有追来。
他停在方才的位置,六条手臂缓缓垂下,三颗头颅的六道目光都在看着许青松,带着一种从容的审视。
他并未立刻再度出手,仿佛觉得眼下的许青松仍然值得一看,只是不再像方才那般不可捉摸。
许青松站在碎岩之间,胸口的裂痕传来阵阵灼痛。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还能动用的力量。
愿力金身受损,二十八枚傀儡核心还剩下大半尚在运转,地脉紫芒仍在海底深处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但比之前弱了许多。
方才那一剑几乎掏空了他,而千山方才的那一拳,又几乎把他仅剩的底气打散。
他抬起头,对上千山三颗头颅的目光。
许青松没有退,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将身体里的力量重新一点一点地聚拢,让愿力金身表面的裂痕不再蔓延,让二十八枚傀儡核心重新运转起来。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剑已经暴露了底牌,千山也看穿了他在此前的战斗中尚未完全掌握自身力量的事实。
但千山同样需要这场战斗来适应神灵之力的变化,他还没有完全抵达自己的巅峰。
许青松咬住牙关,将地脉紫芒从脚下引上来,用那股温凉的紫意包裹住胸口的裂痕。
痛意缓缓消退,金身的裂痕却没有立刻愈合,只是不再扩大。
他看着千山,看对方六臂垂立、三首并立的身影悬在那道血色裂痕下,暗金色的纹路在血光中熠熠生辉。
他心知,下一击不会再是试探。
而他也已经没有更多底牌可用了。
胜负,可能要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