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红巨影自血色裂痕后浮现时,许青松周身刚刚平复下来的金色纹路再度亮起。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巨影轮廓上,想从那一片模糊的暗红中分辨出更多东西。
巨影比千山真君本身高出数倍,轮廓不似人形,更像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浓雾,边缘不断翻卷,又不断被某种力量按压回去。
许青松注意到巨影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暗金色的光,那光的跳动节律与他对面千山真君身周漫开的神灵之力完全一致,仿佛巨影不过是一层外壳,里面裹着的才是真正的本体。
千山真君没有趁他分神时出手,反倒在许青松凝视巨影的间隙里静立着,眼中没有催促,也没有得意,更像是在等他看清。
待许青松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时,千山真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认出它了。”
许青松没有否认。
他在认出巨影的那一刻,心底便已浮起一条模糊的线索。
那巨影与千山真君当年一化为七、以魔种容纳神灵之力的路径有关,是千山真君在这数千年布局中未曾显露的一张底牌,如今在这最后一战里亮出来,说明他确如自己所料,已将全部准备落到了黑海这一处。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接话,只将体内的力量重新调匀。
方才那轮试探让他的双臂经脉有些发酸,那是神灵之力如水银般渗流时留下的后遗症,算不上伤势,却让他记住了那种古怪的触感。
如今巨影在前,千山真君在后,他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按方才的法子打了。
许青松朝前迈出一步,脚下黑海的海面被他周身金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海水向四面分开,露出底下深色的岩层。
这一步他踏得很稳,也将自己与那巨影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一个足够近的范围。
他抬手时没有掐诀,只是凭着念头将愿力金身从体内唤出,金身在他身后浮现,与他一般高矮,面目泛着模糊的金光。
他动念,金身便与他一同抬手。
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在体内同时震颤,地脉紫芒从脚底涌泉沿骨骼而上,汇聚在掌心。
许青松没有像方才那样将三者合一后直接撞上去,而是将它们分成两道,一道留在自己身上,一道注入金身,使之成为一具真正能替他分担攻伐的化身。
这一变,千山真君的眼神里终于多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兴致。
他看得出来,许青松已经不再像初战时那样只会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而是开始在战斗中分出层次。
分明是刚刚踏入这个境界不久的人,却已经有了老手的痕迹,千山真君不觉难对付,甚至还有些欣喜。
千山真君并未因此改变,抬手朝许青松压下,暗金色神灵之力如一张大网兜头罩落,比方才快了几分,也重了几分。
许青松没有硬接,金身横移半步挡在网口正中,与那张暗金大网撞在一处。
闷响从两者接触的地方荡开,黑海海面被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海水向两侧翻涌,竟一时合不拢。
千山真君的大网被金身撑住半息,而许青松本人已经借着这半息绕到了侧翼。
他没有选择正面,而是贴地掠行,脚下地脉紫芒在岩石上拖出一道细痕,直逼千山真君肋下。
这一击用得极快,快到连远处观战的仙庭真君都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紫金色的残影。
千山真君反应也极快,肋下那片神灵之力自行凝成一道壁障,许青松指尖的金色纹路撞上去时,壁障微微凹陷,却未破开。
两人一触即分,许青松退了数丈,千山真君则身形微晃,脚下滑出半步。
这一步虽小,却让远处观战的元象真君眼皮一跳。
千山真君被一个初入合道境的晚辈击退半步,哪怕只是力量未能完全消化的余震,也足以让人意识到许青松如今的手段已非寻常。
而千山真君本人却未见恼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被金纹擦出的白痕,反倒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终于找到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你学会分力了。”他说,“接下来呢。”
许青松没有回话,他已经从那一步中尝到了一点甜头,也明白千山真君远没有拿出真正的本事。
方才半步是对方轻估了自己,若是同等防备之下,他不可能这么轻易沾到边。
他将金身收回身边,令其与自己并肩,再度出手。
这一次,他将愿力金身与傀儡躯体之间的通道完全敞开。
许青松不再刻意维持金身的形态,而是将那层愿力覆盖在傀儡核心撑起的骨架上,像一件贴身衣甲般裹住全身。
他没有再用那具金身去替自己挡,而是将金身的力量化入四肢百骸,让自己本人就是金身,金身就是自己。
他身形一动,比方才快出将近一倍,千山真君的神灵之力再一次铺开时,许青松已经穿过那道暗金大网的缝隙,落在千山真君身前三尺之地。
他一拳递出,拳头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纹路,没有轰然气势,却极沉。
千山真君没有让巨影出手,也没有动用方才那种铺张的暗金大网,而是同样抬掌迎上。
拳掌相交时,整片黑海的海水在他们脚下一齐下沉了数尺,随后又猛地回弹,无数水柱冲天而起,又被打散成漫天水雾。
水雾中两人都没有退开,便在这极近的距离里连续交击。
许青松的出拳并不规整,却极密,他一拳快过一拳,不给千山真君留出重新拉开距离的空隙。
千山真君被压在这阵连绵攻势中,脚下接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了黑海底下的一片岩层。
他的表情看不出吃力,却也没能如方才那样轻松化解。
远处妖族那条青灰色苍龙从鼻中喷出一股白气,低声道:“他这是拿命在换。”
旁边的赤色凤鸟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许青松周身那层金纹,眼中隐约透着凝重。
许青松自然知道自己在拿什么换,他的元神虽说融合了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又得了愿力金身的反哺,但毕竟浸在古壁废墟十余年,屡次被外力磨损,底蕴并不如数百年的合道真君深厚。
他这样连天暴雨般压着千山真君打,看似占到上风,每一拳却都在消耗他没有来得及完全补足的那部分元气。
可他不能停。
他想起记忆里那些跨岁月送来的片段,看见的东西。
那时那个人身前也没有退路,身后也没有援兵,可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挡在一切将要崩毁的地方。
许青松此刻体会到了同样的感觉,身前是千山真君,身后是南离洲残存的玄门众修,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又是十余拳过去,千山真君闭口不言,只将双手化作两道暗金色的影子,逐一截下许青松的攻势。
他截得很准,每一掌都正好按在许青松出力的转折点上,使其拳力在递到一半时便溃散开来。
许青松感受到那种熟悉的神灵之力如水银般渗入他经脉,试图从内部堵住他力量的流动。
他停了半息。
千山真君终于得到了这半息空隙,解开了一步距离。
许青松没有追,而是借着这半息将体内那些渗入的力道强行挤出体外,一缕暗金色从指尖滴落,落在黑海海面上,沉了下去。
两人重新站定。
千山真君衣袍的下摆破了一道口子,是方才许青松一记偏斜的拳风撕开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没有整理,反而将目光重新投向许青松,眼中那点兴致已经彻底化成了慎重。
“你比我想的难缠。”他说,“不过你方才那几拳,根基不稳。”
许青松没有反驳,他自己也感觉得到,最后几拳虽然砸到了实处,但其中两拳在途中出现了一丝极短的迟滞。
那是元气尚未完全圆融所致,瞒不了千山真君这种老手。
他沉默几息,将气息重新压平。
这具由傀儡核心与愿力金身构成的躯体,到底与他原来的肉身不同,有些经络走向需要他在实战中一遍遍试错。
方才那十余拳虽然没能伤到对方,却让他摸清了几处原本运转不畅的节点。
他活动了一下肩头,关节处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许青松能感觉到那些节点已经被他记住了,下一次再运转时,便不会再出现同样的迟滞。
他再度抬眼,示意千山真君继续。
千山真君点点头,似乎也认同这场战事不该在这样的试探阶段停留太久。
他缓缓抬起双手,身后那具暗红巨影终于动了,巨影没有朝许青松扑来,而是俯身向下,像一层融化了的暗红色外壳般覆盖到千山真君身上。
千山真君的身形在巨影覆体的瞬间拔高了几寸,周身的暗金色神灵之力也骤然浓稠,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晕。
许青松瞳孔微缩,他明白千山真君是将那具巨影化为己用了,如今对面的人既是千山真君,又是那具与天穹裂痕相呼应的庞然存在。
他没法再靠近身快打来占据优势,那层覆体后的神灵之力厚得如同一座蓄满水的堤坝,拳力打在上面只会被吞掉大半。
他改了路数。
许青松将地脉紫芒从脚底引出,顺着双掌在身前凝成一柄半丈来长的紫金色光芒,没有花哨的纹饰,只是一道凝实的光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