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深处的风从裂开的地缝中卷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
许青松看着千山真君,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暗金光泽,也看见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直到此刻,许青松方才对当下境界的战法有了几分认识。
这种认知不是一蹴而就的。
方才他与千山真君交手数次,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把铁锤砸在尚未完全锻合的胚体上,把他体内那些尚未融透的力量一遍遍压实。
他原本以为合道境的战法与元婴境、金丹境只是量上的差别,就像河道宽了,水流大了,可撑船的法子还是一样的。
可真到了这个位置上,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境界尚低之时,他需要以法印调动天地灵机配合自身。
一指点出,法印先行,印诀结成的瞬间,身周天地灵机才会缓缓涌来,像是要先敲开一扇门,才能请出屋里的主人。
若是遇到天地灵机紊乱之地,这扇门便怎么敲也敲不开,术法威力便大打折扣。
每一次出手,他都要在心底默算法印的次序、方位、时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
然而现在,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可让天地灵机配合。
方才千山真君那边压迫过来时,许青松脑海中只是闪过一个念头,想知道自己这一击该落在何处。
念头方落,身周的天地灵机便自动朝那个方向汇聚,像是它们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他甚至不需要抬手,不需要结印,不需要念出任何一个字,天地灵机便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这并非简单的转变,而是完全不同的地位。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外敲门的人,而是被天地灵机认作了可以并肩而行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特,也很危险。
正因为天地灵机来得太过自然,他反而要格外小心,不能因为天地灵机主动配合,便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术法根基。
他体内那二十八枚傀儡核心像是二十八根钉桩,把他在天地灵机中牢牢钉住,让他不会被那股太过顺畅的助力冲散了自己的判断。
此外,还有一点,他与寻常的合道真君不同。
寻常的合道真君与天地合道,自身便是天地的一部分,所以天地灵机相助十分自然。
他们不需要想天地灵机为何会来,就像人不需要想自己的手脚为何会动。
而他施展术诀时的天地灵机相助,并非以愿力带动的天地灵机,是由愿力作为中间的那一层引线。
每一次力量涌出时,他都能感觉到愿力金身中蕴含的众生信念先一步散开,与天地灵机接触,然后两者才合到一起。
至于愿力为何能够带动天地灵机,那便是愿力的特殊之处了。
说到底,愿力乃是由天地众生的信仰凝聚而成。
凡人在田埂上弯腰时心中默念的安康,母亲在灯下为孩子缝衣时口中低语的保佑,旅人在夜路上看见远方灯火时放下心来的那一瞬,这些念想散落在天地之间,年复一年,聚成了一种极轻又极坚韧的东西。
它不重,却无处不在,它无形,却能渗入天地的纹理。
其本身就代表着天地的一种本质,自然能够与天地共鸣。
天地不需要有人向它祈求才回应,而是这些念想本身就是天地运转时留下的痕迹。
许青松以愿力调动天地灵机,便等于是用众生散落在天地间的痕迹去触碰天地本身的脉络,两者天然便是一路的。
这一点或许算是许青松的劣势。
别的合道真君动用天地灵机时可谓毫不费力,像是取用自家库房里的器物,一伸手便拿到了。
他则要先唤起愿力,再让愿力去碰天地灵机,中间多了一道工序。
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这一道工序的差距便足以致命。
但他的对手,千山真君,也并非一位纯粹的合道真君。
许青松在与千山真君交手这十余次碰撞中,逐步确认了这一点。
千山真君周身的气息虽然深厚,却总带着一种不太平顺的起伏,像是大江深处潜着一股暗流,表面看不出来,踩进去才知脚下并不平坦。
千山真君当年一分为七,本就是抛弃了合道真君的身份,他将自己拆成七个凡人,混入红尘中各自走了一遭,为的就是避开天地规则的束缚,以另一种面目重新来过。
如今再次晋升合道甚至是合道之上,并非凭着修为,而是以魔种为基容纳的神灵之力。
许青松能看出,那股暗金色的神灵之力与千山真君本身并不完全相融,像是两片咬合在一起的齿轮,转得很顺,但只要拿近细看,便能看到齿纹之间尚有细微的缝隙。
神灵作为法则的亲和者,对于天地灵机更是不会陌生,神灵本就是天地法则凝结而生的存在,他们不需要像修士那样一步步去摸索天地运转的规律,他们生来便知道,就像鱼生来便知道如何在水里呼吸。
千山真君容纳了神灵之力后,便也就借到了这份亲和的底子,他驱动天地灵机时,用的是神灵那一侧的本能,而不是修士合道后养出的习惯。
所以也是因为这样,两人的战斗在其他的真君看来颇为奇怪。
远处观战的仙庭真君、妖族大修、还有玄门残部中的诸多强者,此刻大多皱着眉头。
他们看见许青松周身金色纹路流转,有时引动天地灵机,有时又带着一层说不清来路的愿力光泽;千山真君那边就更难让人看透了,暗金色神灵之力几乎遮蔽了他半边身影,偶尔溢出的气息让阵外的合道真君都觉心悸。
两人数次对撞,黑海地面裂开又合拢,天穹血色裂痕震了又震,可那种碰撞的声势与寻常合道真君之间的大道法则比拼大不相同。
没有谁祭出铺天盖地的领域法相,也没有人将法则显化成漫天异象。
他们的交手更像是两股脉动的力量在互相试探、互相挤压、互相吞噬,盖因两人并非完全是法则的对撞,更像是两种异常力量的对撞。
许青松那边是愿力与傀儡与金身融汇而成的异力,千山真君这边是魔种与神灵血肉交缠出来的神力。
这两种力量都不纯粹是法则,却又都从法则的缝隙里长出来,像是两条根系不同的树,枝叶却在天上缠成了一片。
因此远处的观战者看见的便是两道异常强大的力量在黑海中央不断相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颤抖,却很难看清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偏偏这股力量丝毫不弱于他们之前的法则对撞。
那些真正到了合道境的观战者,比如仙庭中几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牌真君,他们能感觉到每一次碰撞中都藏着足以碾碎普通法则的力量。
那些碰撞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每一道余波都精准地避开了双方阵营所在的方向,只朝无人的黑海深处泄去。
许青松处在战场上,感受着千山真君那股暗金色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次都被他挡住、卸开、或借力化去。
他渐渐习惯了这股力量的行进方式,像是一个在暗夜中行走的人渐渐看清了路面的起伏。
也只有许青松能感受到,神灵之力比他预料之中更为麻烦。
那股力量有形无质,像是水银一样沉重又滑溜,明明被他的金色力纹挡住了正面,却会从侧面渗过来;明明已经被他卸到了地上,却又会顺着地面重新凝聚,回到千山真君脚下。
若不是许青松体内二十八枚傀儡核心与地脉紫芒之间有着极紧密的联系,他恐怕早就在这种渗透下吃了大亏。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千山真君始终没有把力量推到他承受的极限。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像是两个人掰腕子,对方分明比他有力气,却总是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松一松劲,让他能缓过这口气来。
千山真君一直在留力。
留力这个词用在对手身上本该是种侮辱,许青松却生不出怒意。
因为他渐渐发现,那些被刻意收住的力道,恰好都在他下一步要尝试新调整的位置。
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股暗金色力量压垮时,千山真君都会适时收一分力,让他能腾出手来试验方才想到的应手。
这不是试探,更像是在喂招。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许青松能够渐渐熟悉这股力量。
他先是摸清了神灵之力的运转节奏,那股力量每次涌来之前,都会在千山真君身周半丈处先聚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水烧开前锅边先冒的细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