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那边也有一阵短暂的骚动,几头妖修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又各自稳住。
仙庭那几位真君的阵营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传开,那是数人在同一刻催动护身术法时产生的气机波动。
他们虽然都极力想要掩饰,但在合道真君面前,那种细微的动静根本藏不住。
千山真君把手收了回去。
他像是方才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依然平平:“还有人有意见吗?”
他扫过仙庭那几位真君,又扫过妖族几位妖修,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没有,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极轻的放任。
“有意见都可以提,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句话说得很慢,在“不是不能接受”几个字上格外留了一点余韵。
可在场没有人再把这句话当作一句商量的话来听。
仙庭那边再无人出声,几位仙庭真君垂下目光,各自默然站立。
妖族那头也安静了下去,连那头苍龙都微微收了一下颈部的鳞片,将原先外露的气息收敛了几分。
许青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漠然地扫过那片飞灰散尽的地面,又扫过千山真君面上那抹淡笑。
他并不喜欢这个场景。
他从来都不认为一个抬手间就能碾杀同道之人的人,会是什么值得认同的存在。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千山真君这一手落下之后,两方之间原本绷到极致的对峙反倒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一种由纯粹的威慑维持住的表面平和。
这种平和之下藏着的是一种再明白不过的秩序。
千山真君能一掌杀了仙庭真君,也能一掌杀了妖族真君,更能一掌杀了玄门真君。
他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他选择还不动手。
这份权力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安分下来。
许青松想起当年在浮云道院的旧事。
那时他还只是个寻常弟子,也曾听师长提起千山真君的名号。
那时千山真君在他心中,是远去修行界、早已不在人间行走的传闻。
后来他知道了化名宁轩的事情,与眼前这位千山真君是何等紧密的关联。
再到如今,他站在这里,与千山真君面对面,中间隔着两方人马,隔着数十位合道真君,隔着从古壁废墟到黑海这一整段燃烧过的岁月。
许青松忽然觉得,两方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是正常的。
要坐下来谈,反倒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早就不寄希望于用言语去消弭这场战事,也从未幻想千山真君会在某一刻突然放下执念。
此刻千山真君提出二人一战,对他而言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看向千山真君。
“好。”
出口时,许青松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特意提高声音。
可他说完之后,原本那些微微浮动气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像是在他们心底压住了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
千山真君听罢,面上的淡笑没有变化,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妖族与仙庭众人挥了一下手。
那些人便极为听话地朝后退出一段距离,一直退到黑海边缘那层低压的雾气之外,在远处站成一排。
玄门这边也有人在许青松示意下朝后方散开。
元象真君在走过许青松身边时顿住脚步,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捏了一下,便松开了手,退向后方。
残阵中的扶光真君与尘星真君也已调息完毕,睁开了眼。
扶光真君远远看了许青松一眼。
许青松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千山真君身上,落在对方周身那层隐约透出的暗金色神灵之力上。
那样的力量他已经见识过不少,但每一次重新面对时,他依然会觉得那片暗金色的光像是某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蚕食他所熟悉的世界。
千山真君也收回了目光,踱步到了黑海边缘。
两人相隔的距离被拉到一个极为辽阔的尺度。
海水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下涌动,暗红色的煞气与灰雾在中间地带翻卷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头顶的天幕上一道巨大的裂痕仍未愈合,血色神光从裂痕中不断漏下,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涂出一层模糊的光影。
许青松垂下眼帘,调匀了自己的呼吸。
他的肉身如今由愿力金身、傀儡躯体与自身元神三者相融而成,无需刻意催动,力量也会自行流转。
那些他曾经需要默念数遍才能顺畅施展的术法,此刻已经与他的念头融为一体,想便动,动便成。
他抬手,轻抚过腰间那枚温养多年的旧酒葫芦,指尖触到葫芦表面温热的阵纹时,停了一瞬,便又放下。
他抬起头。
千山真君也在这一刻抬起目光,两人隔着那片潮涌的煞气,正正好地对上视线。
暗金色的神灵之力在千山周身无声地泛开,像一片渊深的海,缓缓朝四周蔓延。
在这片暗金色的边缘,许青松能看到一些细碎的裂痕正出现在地面上,像是那力量承载的重量已经让黑海边缘的岩层都有些不堪重负。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远处观战的众人无一出声,连那些妖修都收敛了气息,静静地望着这片空隙两端的身影。
那层低压的雾气被风推着,拂过许青松的衣摆,又拂过千山真君的道袍,朝更远的黑海深处涌去。
许青松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一道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尖延伸至手腕,又顺着经脉蔓延到整条手臂,在暗红的天光下亮起一种沉稳的色泽。
那是愿力金身与傀儡躯体在他体内共同运转时浮现在体表的光痕,每一道纹路都连着二十八枚傀儡核心中某一段的共鸣,像是他整个人都成了一件被仔细调校过的法器,此刻正是蓄势待发的时候。
千山真君也动了。
他只是轻轻抬起左手,指尖凝着一缕暗金色的光,那光并不灼目,却令周围那些暗金色神灵之力都微微一振。
他看了一眼许青松,声音从那片暗金色的深处传出来,依然平和:“你刚破境不久,力量尚未完全消化,此刻与我一战,你不后悔?”
许青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大袖一拂,那道通往深渊入口的缺口从黑海边缘一直延伸而出,倒映着他与千山真君两道人影。
他的回答很简短:“你没有占任何便宜,不必问这种话。”
那句问话,很像宁轩会说出来的话,许青松自然知晓其中隐含的意思。
他抬起的右手往前一送,那道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像一条蓄积已久的河流,终于在这一刻撞开了闸口。
暗金色的神灵之力在同一时刻涌起,两股力量在黑海边缘的空隙间骤然相撞,没有剧烈的声音,没有四散的余波,只是这一方天地猛地安静下来。
那安静持续了一息,又一息,随后许青松便感知到脚下的地面整个颤动了起来,仿佛这片海域的地基正承受着一股极大的重压。
他迎了上去。
远处观战的众人只看见两道身影在同一瞬间消失在原地,又在下一瞬同时出现在那片暗红色天光与金色纹路交汇的中央。
两人的交手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变招,只是在这片被力量挤压得近乎凝固的空间里,一次次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之后,地面上都会多出几道深不见底的裂纹,天上的血色裂痕就会跟着微微一颤。
许青松没有去想胜负,此刻他只是将心神完全沉入那具已经与他合为一体的躯体中,任凭愿力金身、傀儡核心与元神在每一次碰撞中不断磨合、交融、推进。
他能感觉到那些还未消化的力量在战斗中一点一点被磨掉棱角,一点点归入他的掌控。
千山真君说得不错,他确实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份新得的力量。
但正因如此,他更需要在这一战中彻底将这些力量熔铸成型。
暗金色的神灵之力再度压下时,许青松没有后退。
他抬手,一道他从未用过、从过往记忆深处浮现而出的术法在他掌中成形,以一种极为自然的姿态朝千山真君迎去。
两股力量又一次相撞。
这一回,那层从方才一直笼罩着黑海的寂静,终于被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大颤鸣所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