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需要时间。
时间不长,哪怕再给他半炷香也好。
他要将方才融合过程中尚未完全理顺的七处术法脉络重新过一遍,要让自己掌缘上那一缕尚未完全收敛的地脉紫芒彻底静下来。
还要将记忆里那一段与宁轩有关的旧事再看一遍。
他知道那人是千山真君,也知道千山真君已经承认自己当年化名宁轩入浮云道院,但记忆中的某些片段仍让他胸口发紧。
那不是怯意,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得太深后留下的钝痛。
他没有去驱散那钝痛,只把它放在识海一角,任它慢慢冷却。
此刻千山真君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确实没有心思去感知。
他只知道千山的气息始终还在,没有离开这片黑海。
既然对方没有走,那早晚会回来。
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完整。
于是许青松继续合拢那最后一丝缝隙。
他的神识在傀儡核心之间来回游走,像一根细针穿过绣布,将每一处线脚都拉紧了一遍。
愿力金身上那些原本微微浮动的纹路逐渐固定下来,不再随着呼吸起伏而变化,而是像雕刻在石头上的印记,彻底融进了他元神的轮廓。
傀儡躯体提供的支撑同样落稳了,与他的骨骼和经络一一契合,不再有那种“借用”的生疏感。
三者之间终于呈现出一种浑然一体的状态,如同三股线被拧成一股绳,每一股都承担着同样的力道。
他试着在识海中模拟了一次千山真君出手的轨迹。
那道源自神灵之力的暗金色力量非常快,夹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像一整座山当头压下来。
他从前也许会被那股压力压得气都喘不顺,可此刻他只是在自己识海中轻轻一让,便避开了那道力量的锋芒。
不需要用蛮力硬顶,也不需要用巧劲去卸,他只看清了那条轨迹的来处,便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种变化让他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踏实。
他依然不敢说自己有多少胜算,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刚刚入门的合道真君了。
残阵外的那几位真君见他闭目不语,也都安静下来。
元象真君没有再催促,只是站在阵边,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黑海深处。
元辰真君虽然不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他手边那枚护宗令已经暗了许久,显然是放弃了某些打算。
玄虚真君把那截断拂尘挂在腰间,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多费口舌。
长柳真君则伸手从衣袍上扯下一根布条,慢慢缠在受伤的左臂上,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许青松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落在地上,带起一圈极淡的尘土。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收敛了很久才放出来的平稳。
“我去救人。”他说。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此刻才动手。
他站起身,朝残阵内走去。
暗金色的神灵之力在他迈入阵中的一瞬间便涌上来,想要将他裹入其中。
他周身的金色纹路只是轻轻一亮,那股力量便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墙,从两侧滑开了。
他走到扶光真君面前,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对方肩头。
扶光真君体内的压制比外间看起来要强上许多。
那股暗金色力量像是一层粘稠的胶,将扶光的灵光一层层包裹起来,让他的道基无法得到半点补充。
许青松没有强行扯开那层胶,那样只会让扶光真君再受损伤。
他将自己的愿力缓缓注入对方肩头,让那些金色纹路如同细小的根须,顺着压制力量表面的裂纹渗入进去。
他没有急着用力,只让愿力在缝隙间一点点铺开,像春日的水慢慢浸透冻土。
扶光真君的元神感知到这股外力,本能地开始回应,那层胶便从边缘处剥落开来。
大约过了半刻钟,扶光真君肩头的压制被彻底撬开了一道口子。
许青松抽出掌来,没有停顿,又转向另一侧的尘星真君。
尘星真君受的压制更深,周身星尘道纹已经失去了光泽,但许青松能感觉到他的元神还在极深处微微跳动,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他不再用按压的方式,而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眉心,牵引出一缕极细的愿力金丝,再从尘星真君的神庭穴落下去。
那缕金丝顺着尘星真君经脉一路向下,在几处淤塞的地方轻轻叩击。
扣了几次后,尘星真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眼皮颤了颤,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许青松没有急着唤醒他,只维持着那一缕金丝的输送。
又过了些时候,尘星真君的气息终于稳住了。
他缓缓睁眼,目光有些涣散,但对上许青松的脸时,似乎认出了来人是谁。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极细微的幅度点了点头,随即便重新闭上眼,自行调息。
许青松收回手,慢慢站起身,回头看向元象真君。
元象真君没有上前,但那双眼睛里浮起的一点微光,算是回应。
阵外的几位真君也都看见了这一幕,各自没有说话,可人人压在心底的一口气,都松了半分。
扶光真君和尘星真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战力,但至少脱离了被千山压制至死的危险。
若能给他们争取到哪怕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也许还能撑着站起来,成为这一战中真正的助力。
许青松没有立刻去打坐调息,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黑海深处,感受着那个尚未归来、却始终存在的气息。
风从他袖口穿过,带着沙土和血气的味道,也带着一种即将翻页的沉重感。
千山真君的气息还在那里,没有走远。
许青松将手掌按在腰间的空酒葫芦上,温养阵纹传来一点熟悉的热度。
他没有再多想,只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某扇门彻底敞开。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句:“可以一战。”
这句话说得很轻,安静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但在场的几位真君都听见了。
他们没有多言,只是各自站定,如同一群在潮水到来前做好准备的旧船。
黑海深处那道暗金色的神灵之力,也在同一时间重新颤动起来,仿佛是千山真君遥遥投来的一道目光。
这一战,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