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面向血色天空,周身的金色纹路正一丝一丝地愈合,微不可察。
元象真君站在他身后,手掌按在他肩头片刻,又收了回去。
那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但许青松能觉出那股来自师尊的确认和一点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千山真君的气息此时正在离开阵法所及的边缘。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旁人看不见的线路上,几息之间便踏入了仙庭临时留驻的残营。
那里有几道已经被打散的阵纹,还有尚未清理完的破碎器物。
千山真君没有理会那些东西,只抬手在自己周身一抹,便将所有因果踪迹都遮蔽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南离洲上任何真君级的神识探查,都无法再捕捉到他的身影,除非他自己愿意露出行迹。
许青松的神识还停留在自己识海边缘,没有向那边探去。
他不知道千山真君此刻已经站在仙庭阵营的阴影中,正安静地望向黑海方向。
他只知道千山的气息还在,没有消失,也没有远离,那便足够了。
许青松将心神沉回识海深处。
那里有一层由二十八枚傀儡核心铺成的网,此刻正在他体内缓缓运转。
网线之间流动的愿力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生涩,每一缕都与他自己的元神贴合得更加紧密。
他像是站在一片空旷的庭院里,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无数条光线从他体内伸出,连接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些光线每亮一次,他便觉得自己与南离洲地脉之间的联系又深了一点。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过程。
他不只是在学习什么,而是在重新想起一段本属于他的路。
那路并没有写在任何典籍之中,却刻在他的骨血和神识最深处,等着他自己去拾起。
他最先拾起的是术法。
那些在漫长岁月里被反复推敲过的东西,如今再一次在他手中成型。
他看见过去的自己在一座荒山上推演某一道法印,看见那个身影在风雪中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上百次,看见法化天赋如何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最终变成一条通路。
他不是在旁观,而是顺着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每走一步,都有一段术法的精髓从模糊变得清晰。
曾经需要他默念法诀才能催动的东西,此刻仿佛成了他手指的一部分,动念即至,不隔分毫。
他过去始终觉得术法是外物,如今才明白,真正合用的术法本就是自身延伸的一部分。
那层隔在法与身之间的膜,终于被他彻底撕开。
随后拾起的是战场上的判断。
记忆里有许多次生死一线的抉择,每一次选择都在他面前铺开不同的结果。
过去的自己并不总是选择最稳妥的路,但每一次选择之后,都会把因由想透。
那些想透的因由如今都堆在他的识海底部,像一块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怎样摆放都不会摇动。
许青松将这些石头在心底重新砌了一遍,很快便砌成了一堵厚实的墙,替他挡掉了许多曾经会犯的犹疑。
时间在识海中没有明确的刻度。
他沉浸得越深,越能感受到周围战场的压力正慢慢加快,像潮水一样朝着黑海中央合拢。
他有心再留久一些,将自己与愿力金身、傀儡躯体之间的最后一丝生涩彻底磨平。
但他也知道,千山真君不会永远等着他。
便在此时,元象真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细线,穿透了许青松识海上的屏蔽。
“青寰,此刻该先将那两位救出来,也可让我等接下来多些胜算。”
许青松的思绪从识海中浮起来,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渐渐上移。
他睁开眼,看见元象真君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偏过头,望向残阵内被困的扶光真君和尘星真君。
那两位真君的身影在暗金色的神灵之力下几乎成了两个淡薄的轮廓,若再拖下去,即使元神没有被碾碎,身体也会受到一些损伤。
许青松明白元象真君的意思,他看了那两道身影一眼,没有立刻动作。
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但这句话提醒了他,眼下的战场并没有留给他太多从容的时间。
他正要点头应下,另一侧却响起了元辰真君的声音。
“元象,此刻让这位真君将我等目的完成,然后带着我等离去,应该比继续待在这里并决战要更为理智。”
元辰真君依旧没有直接对许青松说话,而是将话头递给了元象真君。
他神色平静,语调如常,却带着一丝只有同辈真人才能听出的保留。
他所说的“目的”,并不是什么具体的宝物或阵眼,而是指许青松此刻具备的能力。
既然许青松已经踏入了合道境,又能在千山真君面前全身而退,那么让他先去完成那件被托付的事,总比所有人死守在这里、将一切希望孤注一掷要稳妥。
元辰真君到底是掌教出身,习惯在乱局中为自己留下退路。
根本上而言,他是不信任许青松,也不认为能够将生死的重任托付给许青松。
元象真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看了元辰真君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元辰掌教真爱说笑。”玄虚真君却开了口。
太虚山掌教拄着那柄断拂尘,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
他没有给元辰真君留太多情面,声音也不大,却字字清楚:“且不说青寰真君如何护着我等离去,就算青寰真君与千山互为敌手僵持,我等又能在其他真君的围攻中保证撤离吗?若是不能,那将一切交给青寰真君又如何?”
玄虚真君这话问得极直。
他们这一批真君,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有的甚至伤及根本。
若在巅峰之时,他们或许还能在千山真君面前撑上一段时间,可如今只剩下残阵边缘这几个能站着的人,就算许青松替他们开路,也未必能保得住所有人安然退出。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逃跑上,不如就地把所有筹码押在许青松身上。
至少他方才已经用那道浅浅的痕迹证明,他能在千山真君面前留下记号。
长柳真君闻言轻笑一声,抚着受伤的左臂,语气倒比玄虚缓和得多:“一代自有一代强。元辰,有些时候,我等不得不服老。将来,天下始终是属于他们的。”
元辰真君没有回话。
他站在原地,看了长柳真君一眼,又看了看元象真君,最终把视线移向天际。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一身紧绷的气势悄悄松了一些,像是不再坚持方才的提议。
许青松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他听着几位真君你来我往地说,知道这些话并非全无意义,却也知道真正的答案只有等他自己站到千山真君面前时才能揭晓。
他微微侧过身,朝那几位真君抱拳一礼,算作招呼,也算了结这段对话。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沉入自己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