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飞过黑海外围时,脚下的大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龟裂的土石间渗着暗红的灼痕,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又被新落下的血光反复揭开。
那些血光是从天幕裂痕中漏出来的,一束一束垂落,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扎出刺目的亮斑。
许青松没有绕开那些光柱,只是从它们之间穿过去。
每当一道血光落在他肩头,便被那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弹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像雨点滴进热灰。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与原先并无不同,可他清楚,皮肉之下那具由二十八枚傀儡核心织成的躯体,已经与他的元神、愿力金身长成了一体。
他不需要刻意催动,只要念头一转,那些力量便会顺着经络自行流动,像一条条早已存在的河道,水位一到就自然漫开。
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的是他还没完全适应这样丰沛的力量,熟悉的是那些力量里带着他这些年反复推演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一部他读了一生的书,一页一页替他翻到了终卷,再交还到他手里。
他想起宁轩。
那些被注入识海的记忆里,有不少与宁轩有关。
他看见宁轩在浮云道院后山的竹亭里坐着,面前放着一壶没怎么动过的茶,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那一段记忆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很轻的凉意,像午后檐角垂下的阴影。
他又看见宁轩与他对坐饮酒,席间没有说太多话,事后他却觉得那个夜晚很长。
这些记忆并不全是他亲历过的,更多的来自那个“过往许青松”的回溯。
他自然分得清哪些是别人给他的,哪些是他本来就记得的。
而当“宁轩”两个字浮上心头,他的心里会隐隐发酸,好似这个存在本就让他心酸。
他加快脚步。
黑海中央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近。
还未完全靠近,一层厚重的威压便像潮水一样迎面涌来,压得他元神微微发沉。
那威压已经超出寻常合道真君的范畴,带着一种吞没一切之后饱胀的余韵,像一炉烧到极致却还没有熄灭的炭火,热得让人不敢靠近。
等他看清场中的情形时,脚步便慢了下来。
破碎的大阵残骸铺满方圆数里,原本应该刻着封印纹路的阵石碎成一地灰碴,偶尔有一两块还保持着完整的边角,却也在暗金色气焰的冲刷下黯淡无光。
十一位合道真君或坐或立地散布在残阵中央,衣袍上多多少少带着伤口与尘土。
有人闭目调息,有人的法器已经碎了大半,却依然攥着残柄不肯松手。
他们头顶上方,千山真君的身影悬浮在数丈高处,周身暗金色神灵之力缓缓流淌,像一层看不到尽头的幕布,将整片空间都笼罩在内。
千山真君正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传得极远,仿佛连天幕裂痕里的风声都被他压住了几分。
许青松听见他说起一化七,说起魔种,说起那些他反复用了很多年的布局。
那些话并不像是在向谁解释,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完成很久的事。
“数千年前,我便已算到今日,以真君之身化为七个凡人,再以魔种为引,将神灵之力一点一点引入体内。这条路有人走过,但没有人走完。”
他说到这里,仰起头,发出一声长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间震开,撞在仅存的残阵石壁上又折返回来,久久不散。
许青松能听见那笑声中毫不掩饰的得意,也能听见那得意背后某种近乎如释重负的松快。
千山真君笑完之后,低下头,目光从那十一位真君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停在一位白衣老者身上。
那老者膝前横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内敛,剑鞘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痕。
他的坐姿端正,虽然被压制得气息不稳,却没有弯下脊背。
“长柳道友,”千山真君放缓了声音,“当年剑试天下,我在三千光柱之外看你。你那一剑断开半座山岳,也断开了当时所有同辈的念想,我曾以为此生不会与你交手,也以为若有一日交手,应当是公平对剑,各凭本事,但今日看来,你依然还是那把剑,只是再也斩不动我了。”
长柳真君睁开眼,目光平静。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你今日所倚,非剑法,亦非道行。你倚的是那点从别人血肉里剥出来的神灵余烬,算不得真本事。”
千山真君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可修行到现在,谁又真的只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你手里的剑,难道从没有人替你铸过,替你磨过。”
长柳真君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再与他多言。
千山真君也不在意,目光移向另一边,落在一个灰袍道人身上。
那道人盘膝而坐,衣袍上有几道焦痕,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正是元象真君。
千山真君与元象对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处顿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说起自己的身份。
“你们或许不信,但那个千山,确实就是我。我不曾改换姓名的道理,只是因为那个名字本来就不值得被谁记住。”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许青松能感觉到,在场的真君们听到这句话时,气息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人低声喃喃。
六大玄门的典籍中确实记过“千山真君”几个字,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显赫的战绩,没有传世的法门,没有令人刻骨铭记的场面。
这样一个近乎空白的人,忽然成为他们面前最大的敌人,换了谁都需要时间接受。
元象真君便在这时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废墟间传开。
千山真君的话被打断,他偏过头来看向元象。
元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讥诮:“所以你以宁轩身份入我道院,假死脱身,反倒是我等待你不起?”
这一句话像是一粒石子落进深水,泛起层层涟漪。
千山真君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眼中那层属于强者的淡漠出现了极淡的裂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下来。
许青松站在远处,看着千山那片刻的沉默,心里忽然浮起一段记忆。
那是宁轩在浮云道院的某一日,下了很厚的雪。
宁轩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雪片,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他就那样低头看了很久。
那时候许青松并不知道宁轩在想什么,此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千山真君终于开口:“谈不上,这件事倒是我对不起道院。”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那三个字“对不起”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带着湿冷的重量。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指尖那缕跳动的暗金色神灵之力。
元象却不放过:“对不起道院?你在道院住了那么多年,道院可曾亏待过你,许青松拿你当师弟,你转头便将这一切丢在下风口,还觉得自己只是说一声对不起便够了。”
千山真君抬起眼。
他目光里的那一点复杂很快被一股更加坚硬的东西覆盖,像冰面重新合拢。
他缓缓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想做之事便要尽全力,阻拦我者便是敌人,即使道院,也是如此。”
元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更冷:“所以,这便是你的报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