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真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元象,像在衡量这句话里还有没有需要他解释的部分。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望向天穹边缘那一道越来越宽的血色裂痕。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阵中响起。
“哦,那我呢?”
那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整片残阵安静了一瞬。
十一位真君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千山真君与众人之间。
他穿着旧得有些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个泛着温养阵纹光泽的空酒葫芦,身形颀长,面容平静。
他的周身没有任何夸张的气势,可随着他站定,脚下虚空里一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另一面涌动着幽深的地脉紫芒。
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株旧树重新抽出的新芽,带着某种沉稳的生机。
许青寰。
有人认出了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元象真君的眉头动了动,没有出声,但他原本紧绷的肩背明显松了半分。
虽然想不通,但既然青寰来了,想必就是有理由的。
对于这位自己的弟子,元象总是充满了信任。
长柳真君也抬眼多看了他几下,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年轻道人的分量。
千山真君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许青松身上。
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层隐隐的光在浮动,像一潭深水被风吹皱了又很快平复。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可没想到这么快。”千山说。
“我该来。”许青松说。
“不该来。”
千山的语气不带一分轻慢,反而带着一种几乎像劝说的认真。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刚刚得了那些东西,还没有真正嚼烂,这时候来,只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许青松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腰间那个空酒葫芦在他伸手抚过时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上那股金色纹路与地脉紫芒交缠的气息便又厚了几分。
他并未刻意展露威压,但那些被压制的真君们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那层属于千山真君的气势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千山真君的眼神终于凝了一下。
他细细打量许青松身侧那具若隐若现的愿力金身,又看了许青松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愿力金身?”
千山蹙眉,“竟然走了这么一条歪路。”
“就算如此,可你难道看不出,你才刚刚站稳合道的门槛,远不是我的对手。”
许青松道:“是不是对手,要试过才知道。”
他说完,没有再多等,一步迈出。
那一步不快,却让他的身影出现在千山真君近前。
他右手抬起,掌中一道金色愿力凝成一束,直刺千山心口。
千山真君没有躲,只是伸手一拂,暗金色神灵之力与愿力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响。
许青松后退三步,千山真君却稳稳站在原地。
但千山真君看向许青松的目光多了一丝意外。
他方才那一拂虽只用了五分力,却也足以将寻常合道真君震得气血翻涌。
可许青松只是退了数步,气息几乎没有紊乱。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好一点。”千山道。
许青松没有回答,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回他没有再用愿力金身,而是将傀儡核心与愿力金身同时催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彼此嵌合,让他每一步都像一座山在移动。
他以掌为刀,劈向千山肩头,千山侧身避开,反手一指点向他眉心。
许青松偏头避开那一指,指风擦过他耳畔,在他身后斩出一道长长的虚空裂隙。
两人交手极快,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落回残阵中央。
其他真君只看见一团金色与暗金色的光影纠缠,难以分清谁是谁。
等到光影猛然分开,许青松退到十丈之外,衣袍上多了几道焦痕,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但他的身形依旧挺直,双目比来时更亮。
千山真君站在原地,衣冠依旧整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尖有一道极浅的白痕,是方才被许青松掌风擦过留下的。
这点伤势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却意味着许青松方才那一击已经真正触到了他这具新得的躯壳。
“你倒还是原来的你。”
千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难以听懂的复杂。
“当年我以宁轩的身份在道院看见你时,你可是厉害得紧,而现在你能亲手伤我,哪怕只是这样一道浅痕,也说明你还像当初一般。”
许青松擦去嘴角的血,说:“宁轩的事,我记得,你想做之事,我也记得,只是我记得越多,越觉得你今日走的路,未必是你真正想走的路。”
千山真君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天穹边缘,那里有几道气息正在悄然聚集,像猎食者在等待两虎相争后分食残骸。
仙庭、妖族、魔道,三方的气息虽然刻意压制,但在场都是合道境以上的人物,没人会察觉不到。
千山忽然收起了周身那层威压,对许青松说了一句:“那些人来这个方向,盯着的是你和我,你若还想保你身后那些道院的人,就该知道现在不能把力气都用在我这里。”
许青松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确实感应到了几道不怀好意的气息正在靠近,而且那些气息里透着熟悉的杀意。
他想起洛君对他说过的话,想起钟灵还在南离洲深处等着收尾,想起青阳道长的空酒葫芦还在他腰间轻轻晃荡。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收回目光,看向千山真君,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无妨,他们威胁不到我等。”
“那你得等会,我讨厌被蝼蚁注视的感觉。”
千山真君微微颔首。
他转身朝那几道气息的方向走去,暗金色神灵之力在他身周缓缓收拢,像一件沉重的袍子裹住了他。
许青松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他身后,元象真君终于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元象没有说话,但那只手落在肩头时,许青松能感觉到那里传过来的温度。
元象的嗓音有些哑,“你与他,还有差距。”
许青松点了点头,“得熟悉一会。”
即使他拥有了这么多记忆,但也不代表能完全自如地运用这股力量。
他把腰间的空酒葫芦重新系紧,转身望向另一边天际,安静地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