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方向的天象异变还在持续,天幕上那道血光裂痕没有合拢,反而在一次次真君攻击的余波中缓缓扩张。
南离洲的地脉震感已经趋向平缓,但整片天机仍然紊乱,仿佛有人将一张巨网搅成一团。
那座无名道观内,愿力通道已经亮到了极致,白玉像表面的金色流纹如同活水,沿着钟灵布下的阵纹来回涌动。
钟灵盯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掠过一个念头:时机到了。
她等了太久,也走了太久。
从南离洲各处的道观,到雾海深处的移动石屋,她只靠天机罗盘和眉心那道金色符文一路追到这里,中间遇见伏杀,失去传送阵,甚至一度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抵达这片枢纽。
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看见自己排布在案前的二十七枚苍古异力核心齐齐震颤,石屋深处那枚始终隐而不显的枢纽也在同一时刻亮起。
二者呼应之下,总数正是二十八枚。
二十八具傀儡核心,在刹那间脱离了她原先布下的阵列,浮上虚空。
它们没有散落,而是像有人手把手地拼凑一般,自行扣合成一具人形。
先是一根根如同骨骼的轮廓,再是如同经脉的细线,最后是一层说不清的微光覆盖其上。
那人形并不高大,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古意,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钟灵不由得一怔,下意识想再看得仔细一些。
可她只来得及看清那人形大致的面部轮廓,那轮廓竟然与许青松有几分相似,下一瞬,人形便从原地消失。
没有光华炸开,没有风浪掀起,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像是方才的出现只是一道错觉。
钟灵的目光停在空处,指尖轻轻一颤。
她明白了,那具由二十八枚核心组成的人形,并不是要留在这座道观里,而是要沿着愿力通道,送往另一端。
它已经去了古壁废墟,去了许青松身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中那尊白玉小像放回香案,然后退后半步,立在原地静静等待。
她不知道那道屏障之后正在发生什么,却能够感觉到,那具人形穿过愿力通道的一瞬间,整座石屋里的风声都轻了。
同一时间,古壁废墟的竹篱小院内,许青松眼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他方才还在感知体内那具金身与地脉之间的牵引,试图找出自己还能往哪个方向更进一步。
可那身影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挤进来的一样,周身流光溢彩,像裹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波痕,看不真切。
许青松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提不起一丝对抗的念头。
那身影并未释放威压,也未出手,可他从那身影身上感受到一种极其深厚的关联,那关联让他心底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猜测。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往前,只是这样静静瞧着。
那人形也在瞧着他。
过了几息,光彩渐渐淡去。
先露出的是衣袍,再露出的是肩颈,最后是面容。
那面容与许青松一模一样,只是眉心间似乎多了一道极淡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愈合。
许青松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面活过来的镜子,只是镜中的那个自己比他多走过很远的路,看过很多他不曾看过的风景,也替他扛过许多他本该承受的风浪。
“果然,你就是我。”
许青松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对方依然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一指印在他的额头上。
那一指落下时,许青松没有感到任何痛楚。
他只觉得一阵温热的触感从眉心传入,像是一枚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便将他的识海点燃。
那道身影在他面前淡去,消失,与他融为一体。
所有的隔阂都不存在了,他不是在接受一份陌生的传承,而是在重新拾起自己遗落许久的另一段人生。
记忆涌来的那一刻,许青松的视野彻底暗了一下,又缓缓亮起。
他看见自己像一片轻羽,落在极高处,俯视着一段早已被时间封存的过去。
最先展开的是登天一战。
他看见天穹被撕裂,无数道雷光从裂痕中倾泻而下,将大地轰得满目疮痍。
修士们的身影布满天际,有人向前冲,有人向后退,有人嘶吼着燃尽法体,有人沉默着挡在同伴身前。
还有,后面是千山真君战死、一化七的相关内容。
记忆中,千山真君立在天地间,周身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座不会倒的墙。
而后,宁轩出现在他身后半步处,也没有回头。
许青松看见宁轩的衣角在风中翻动,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千山真君与宁轩之间没有说一个字,可许青松能够感到那条将他们连在一起的线,那是一种比师门、比血缘更重的托付。
在那里,除了宁轩以外,还有六个人。
他看见千山真君和宁轩几人在一段极短暂的沉默中分别转身,一个迎向裂痕,一个走向人间。
许青松看不清他们各自的结局,却能感觉到,两人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站回原来的位置,但那条线始终没有断。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名目去称呼那种关系。
那更像是一种约定,一种先于言语便已经存在的默契。
千山真君把自己的某个念头放在了宁轩身上,而宁轩接住了它,并且一直带着它走了很远。
许青松看着那些破碎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所站的位置,或许也早已在那段默契的延长线上。
记忆继续流动。
许青松看见另一个自己。
那个人没有名字,或者说,那个人的名字与他一样,只是从未有人呼唤。
那人独自走在荒野中,走过废弃战场,走过枯竭洞府,走过一些连地图上都不曾记载的角落。
他受伤,疗伤,再受伤,再疗伤,像一块被水流不断打磨的石头,终于渐渐露出内里的锋芒。
那人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摊开手掌,看着掌中那缕法化天赋。
他明白这门天赋的极限远不止化用术法,更不止变化形态。
法化这个名字,或许从最开始就暗示了另一层意思,要将自己的一切,化成某种可以渡过去的东西。
许青松看见那人在一座早已枯竭的祭坛前盘坐了很久,身前摊着一卷书,书上记着许多他后来才认得的内容。
那人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复仇或成名的字句,只反复在空白处画着一条又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些线有的是过去,有的是未来,有的是许青松自己走过的路。
那人将那些线慢慢连起来,连成一张网,然后开始往网里添东西。
他没有能力扭转时间,也没有资格触碰因果,但他将自己的未来拆成碎片,沿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逆着岁月送到尚在过去的许青松身边。
那并不是将记忆直接灌输,而是像在一条河流的上游设下一道暗闸,让水流潜过一段时间,在下游某处重新汇入河道。
许青松看见那人在许多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将自己刚刚参悟的道理烧成灰,将灰烬裹进法力,顺着地脉慢慢送走。
那些细小的经验不会立刻显现,却会在许青松真正需要它们的时候,以天资、直觉或者灵感的形式浮出来。
他如今才知道,自己此生每一次在关键时刻想到的应对之法,每一次在死境中突然生出的判断,有许多其实并非来自当时的灵光,而是来自那条暗中持续了很久的输运。
那是另一个自己从过去寄来的救命之物,经年累月,从未中断。
他以前以为法化天赋是自己天生的外挂,如今才明白,这门天赋从始至终都带着一个更深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