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过愿力通道能模糊感知到各处据点的方位和大致状态,却无法获取更细致的信息,只能将自己的困惑压在心底,一面承受无休止的折磨,一面在每一个子时三刻抓紧那短暂的窗口期去尝试、去感知、去摸索。
而钟灵这边,随着一个道观一个道观地走遍,她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她从第二十七处断崖道观离开后并未急于寻找第二十八处,而是折返回了此前走访过的几处关键节点重新审视。
她选了第十三处、第十九处和第二十二处,这三处分别位于环形分布图的不同方位,恰好构成一个近似等边的三角。
她在这三处各停留了五日,将塑像微光的色泽、傀儡的行动规律、愿力的吸纳速率、甚至殿内灰尘的分布都做了极为详尽的比对。
比对的结果让她背脊微凉。
三处道观的塑像微光色泽分别是暖金、淡金、微蓝,恰好对应她此前在别处观察到的三种色调变化。
而傀儡的行动节奏若以落霞山那处为基准,第十三处快了两息,第十九处慢了一息,第二十二处则完全与基准同步。
更关键的是,她在这三处同时以天机罗盘演算,罗盘指针的偏转角度分别是十二度、二十四度、三十六度。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她将所有数据重新排列,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些道观并非各自独立运转,而是共同构成了某个她尚未理解的大阵的节点。
每一处的微小差异都是大阵运转的结果,而非随机偏差。
若将二十七处看作二十七个阵点,那缺失的第二十八处便是最后一块拼图,唯有将它找到,整个阵的轮廓才能显现。
她决定先去寻找那最后一处。
根据此前关于愿力网络的探查,第二十八处应当在南离洲东域最深处、靠近古壁废墟方向的某个缓冲地带边缘。
她一路向西北行进,沿途避开所有已知的仙庭、妖族暗桩,将自身道韵压至与周围环境完全融为一体。
她走了十二日,穿过三片荒废的灵田、两座被妖火烧成白地的村镇、一段布满空间裂缝的古道,终于在一处几乎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山谷深处,感应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苍古异力波动。
那波动微弱到几乎与背景灵气无异,若非她已走访二十六处积累了足够的感知经验,绝不可能在这般混沌的环境中辨认出来。
她压住心跳,缓步走入谷中,雾气在她身侧自动分开一条约莫三尺宽的通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为她引路。
谷底有一座比其余所有道观都小的石屋,没有匾额,没有香炉,殿中只有一尊三尺高的白玉小像,形貌依旧是许青松,但姿态不同。
其余二十七处皆是执剑而立,唯独这一处是盘膝坐姿,双手结印,面容安宁。
守观的不是傀儡道人,而是一只通体漆黑、双目却泛金光的石鸦,蹲在小像肩头一动不动。
她靠近时石鸦忽然转头看她,喙中吐出两个字:“来了。“
钟灵浑身一震,这是她走访所有道观以来,第一次有守观之物主动开口说话。
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以万象一脉的神识隔绝术将自身笼罩,沉声问道:“你是什么。“
石鸦没有回答,只是振翅飞起,绕着小像盘旋三圈后落回原位,随即那尊三尺小像表面泛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微光,与其余所有道观的暖金或淡金都不同。
她伸手去触碰,指尖刚一接触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同时她体内的浮云万象诀道韵猛地共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她呼应。
她在这第二十八处道观中待了整整十日。
十日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观察。
她观察石鸦的每一个动作、小像微光的每一次明灭、殿内空气中愿力的每一丝流转。
到第七日时她终于发现了一件事:这处小像吸纳愿力的方式与其余二十七处截然不同。
它不是被动接收,而是在主动牵引,将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的愿力无论大小一并吸入,连飞禽走兽的本能祈求都不放过。
而牵引的方向,恰好指向古壁废墟。
她将二十八处的所有信息汇总,在脑中构建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二十八处道观如同二十八颗棋子散落在南离洲东域,每一颗都在以各自微妙的方式运转,共同编织出一张覆盖千里的愿力大网。
这张网的终点是古壁废墟中许青松的第三元神,而起点则隐藏在她至今无法触及的某处更深的源头。
可她依旧说不清这里面是否有隐秘。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第二十八处道观中将二十八份记录在神识中同时展开时,那些她此前无法言说的细微差异忽然在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线。
每一处的偏移都不是随机的,它们是某种规律的投影,而这规律的本体,或许就藏在许青松第三元神深处那层他自己都无法触及的金色光晕核心之中。
她取出万里同心符,将自己查到的一切凝练成一段简短的神识留言,全力催动符纸。
这一次通道没有被截断,却也没有被接通,符纸只是微微发烫后便归于沉寂,像是对方正在某个她无法想象的处境中无暇回应。
她将符纸收回怀中,转身离开了山谷。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二十八处道观的位置、特征、差异她已尽数掌握,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将这些信息探查清楚,看能否寻到后面的布局之人,确保师弟的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布局什么时候会爆发,她不知道;许青松能撑多久,她无法预料,她只能在他还撑着的时候,尽快将答案送到他面前。
南离洲的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战场特有的焦土与血腥气息。
钟灵将兜帽压低,身形融入暮色之中,向着前线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的步伐很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
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见师尊,要将二十八处浮云观的存在告知绝对值得信赖的师尊,或许师尊知晓更多。
无论如何,师弟在那废墟已经吃尽了苦头,没道理还被人这般布局而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