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同心符的波动穿透古壁废墟周边扭曲的空间规则时,许青松正于树下运转法诀。
地脉深处传来的震动与往日不同,并非挑战者试探的灵力冲撞,也非妖族布阵引发的共鸣,而是某种跨越了时空阻隔的熟悉韵律,轻柔却执拗地叩击着他设下的神识屏障。
许青松睁开眼。
竹篱小院内万法云幕自行流转,沙尘在无月之夜悬浮如星屑,而那道波动仍在持续。
他怔了怔,随即以同样的韵律回叩三下。
符箓通道骤然贯通。
许青松下意识坐直身体,紫气周天自行收敛,地脉共鸣暂缓,竹篱小院外的万法云幕却悄然扩张了三十丈。
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本能,即便面对最信任的人,也绝不放松对周遭百里的监控。
“师姐。”
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滞涩。
不常与人正常交谈,每日面对的要么是挑衅者充满敌意的叫阵,要么是仙庭使者机械宣读契约条款的平板腔调,以至于此刻开口同故人交流,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但这种陌生很快被更深层的东西冲散。
是喜悦。
许青松并未刻意掩饰这份情绪,只是任由它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语气里。
他想起当年在浮云道院时,钟灵与他的过往。
那时他刚筑基,对天地规则的领悟尚浅,钟灵便耐心地将自己参悟的心得拆解成他能理解的片段,一点一点教他如何将不同属性的灵力融会贯通。
那些晨光里的茶香与道韵,如今想来竟成了这五年孤守岁月中,偶尔会浮现在神识深处的温暖残影。
“万事皆好。”许青松说,“就是有些无趣。”
这是真话,却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没有提第三元神裂痕愈合九成后遭遇的莫名滞涩,也没有提仙庭那个灰袍老者每月采地脉灵气样本时,眼中逐渐加深的探究神色。
更没有提三日前,他在调息时忽然感知到地脉深处传来一缕极其微弱的陌生共鸣,那共鸣带着苍古悠远的气息,转瞬即逝,再探查时已无迹可寻。
但这些都不必说与师姐听。
钟灵那边沉默了片刻。
许青松能透过万里同心符感知到她气息的细微波动。
五年不见,师姐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只是不知她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嗯。”
钟灵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对他“无趣”之说的回应。
但这声回应之后,她的语气骤然转为郑重,连带着符箓通道传递来的灵力波动都凝实了几分:“师弟,我有一事要问你,较为着急。”
许青松立刻收敛心神。
能让钟灵用“较为着急”形容的事,绝不会是寻常宗门任务或前线战报。
他知道南离洲战事从未真正平息,仙庭、妖族、魔道三方的联军仍在步步南下,浮云道院所在之处,早已是烽火连天。
“师姐你说。”
他说话时已下意识展开神识,将古壁废墟周边百里的每一寸地脉节点重新梳理一遍。
万法云幕的领域压制力悄然提升至七成,竹篱小院内的空间规则开始扭曲。
这是他这些年来琢磨出的自保手段,一旦有变,能在瞬息间将自身与地脉深度绑定,即便元婴真君亲至,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破开防御。
钟灵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浮云观,青寰仙人,这件事你知晓吗?是否是你布局的?”
许青松怔住了。
浮云观?
青寰仙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神识中激起的只有纯粹的陌生感。
浮云自然是指浮云道院,青寰是他的道号,仙人,这称呼在修真界无人使用,上古之后,唯有凡俗百姓才会用“仙人”指代那些显露神迹的修道者。
即使是使用,也是唤那些早已飞升的修士,又为何会和他的道号结合在一起。
“师姐,我不知此事。”他如实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也未曾听闻过。可是师姐遇见什么了?”
符箓通道彼端,钟灵心中一跳。
果然如此。
她在落霞山浮云观探查两月,所见所闻皆指向许青松。
那尊与他形貌分毫不差的白玉塑像,那持续不断汇入塑像的香客愿力,那守观傀儡体内与许青松灵力同源的苍古异力。
苏景明的推测、天机罗盘的反噬、跨虚空共鸣通道中看到的景象,所有线索都似乎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许青松在暗中修炼上古愿力金身法门,试图打破元神桎梏。
可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现在,许青松亲口否认了。
钟灵的神识在万里同心符的通道中快速流转,将所有细节重新推演一遍。
浮云观建于六年前,正是许青松独守古壁废墟的前一年。
守观傀儡动作刻板却精密,体内类金丹核心的构造手法,明显出自对浮云万象诀有极深理解之人。
塑像吸纳愿力的方式,遵循的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神道仪轨。
而最关键的,是那股笼罩整个道观的苍古异力,它既在帮许青松修复元神,又刻意屏蔽他的感知,还设下了连天机罗盘都无法窥破的遮掩禁制。
这不是许青松能做到的。
但他一定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这是她的直觉再次告诉她的情况,而她,选择相信这个有些相悖的直觉。
“确实遇见了。”钟灵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语速稍快了些,“不过一时片刻怕是说不完,这次的交流时间也不会太久,我便捡最重要的问。”
许青松从这话里听出了不寻常。
“好。”他应道,同时将自身神识完全沉入符箓通道,尽可能稳固这条跨越千里的联系。
钟灵的第一个问题来得直接:“你可有分身之法?”
许青松略微思索。
分身之术在修真界不算罕见,金丹修士大多都能以灵力凝聚临时幻身,用于迷惑敌人或探查险地。
但真正能长期维持、拥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分身,则需要特殊的法门支撑。
“有。”他说,“不过分身的智慧不高,难以长期维持,我这些年独守此地,偶尔会以紫气凝出一具幻身,在废墟外围巡视,但距离我不会太远,一旦远离,便难以补充法力,自然维持不了太久。”
“那若是要长期维持,且灵智尚可,你可有办法解决?”
这个问题让许青松沉默了更长时间。
这个事情他自然私下尝试过,甚至有过很多次思考,其中还真有接近解决的办法,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尝试。
盖因,此事涉及当初在蓬莱仙岛获取的法门《薪木》,这个法门他如今研习还不够。
那法门像是一种意识载入之术,施术者可将自身部分记忆、思维模式乃至修行感悟,以特殊仪式嫁接到一具预先准备好的载体上。
载体会依照预设的程序执行任务,行动刻板却精准,且只要载体不毁,便能一直存续。
“也有。”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不过我并未尝试过,只是一种我觉得可行的设想,便是利用当初所在蓬莱仙岛获取的《薪木》之法,将部分意识载入分身,让分身沿着既定的程序执行任务。”
符箓通道彼端传来轻微的灵力波动,那是钟灵在快速记录他说的每一个字。
“好。”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许青松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感,“除此之外,你可有习练过神道法门?”
神道?
许青松的思绪再次飘远,想起了过去之事。
“这倒是确实有过。”许青松答道,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只是这个法门我并未仔细研习,懂得不多,唤作《沧澜神道真章》,是当年在沧澜宗遗址……”
话语忽然断了。
不是他主动停下,而是符箓通道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起来。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横贯而入,强行干扰了神识联系的稳定性。
许青松脸色微变,立刻催动地脉紫气灌注符箓,试图稳固通道,但那股干扰来得突兀又强横,竟在瞬息间将万里同心符的共鸣频率打乱了七成。
“师姐?”他沉声唤道。
通道彼端只有断续的杂音,钟灵的气息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