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的神识如滴水穿石般持续渗入白玉塑像深处,那层苍古异力构筑的屏障看似浑然天成,却在细致探查下逐渐显露出细微的结构纹路。
她将自身道韵调整至与许青松同源的浮云万象诀波动,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异力中那些带有不可探查属性的规则节点,终于触达了塑像与古壁废墟之间那道跨越虚空的共鸣通道。
通道彼端,许青松正盘膝坐在竹篱小院的槐树下。
地脉紫气如潺潺溪流自废墟深处涌出,缭绕在他周身三尺之内,那些紫气本该按照周天轨迹流转,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韵律。
表层是许青松自主催动的疗伤功法,深层却嵌着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运转模式。
钟灵凝神细观,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许青松的第三元神悬浮在丹田上方,原本密布如蛛网的裂痕已愈合九成有余,残余的创伤处正被无数金色光点缓慢填补。
那些光点的气息与塑像的苍古异力同源,每一粒没入裂痕时都会激起细微的规则涟漪,修复效果远比地脉紫气精纯高效。
可问题在于,许青松的元神本体对这股力量的反应异常迟钝。
钟灵看见许青松的神识正全神贯注地操控地脉紫气,按照元象真君所传法门凝成一根根细若发丝的紫气针,刺入元神裂痕最深处,试图剥离附着在道基上的顽固暗伤。这个过程艰难缓慢,每一次施术都会引起元神本能的震颤,许青松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眉宇间凝着五年未散的疲惫。
而那些金色光点,却在他完全未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运作。
它们绕过许青松主导的疗伤路径,自行汇聚到裂痕边缘,以某种钟灵从未见过的上古符文结构编织成网,将碎裂的元神碎片温柔包裹、牵引归位。
这并非简单的修复,更像是在重构,金色光点每修复一处裂痕,就会在愈合处留下极淡的烙印,那些烙印隐入元神本质深处,与许青松原有的道基缓慢融合。
钟灵心头微沉。
若许青松知晓这股力量的存在,理应主动配合金色光点的修复节奏,将地脉紫气疗伤与愿力重塑结合,效率至少能提升三倍。
按她的估算,以这股愿力的精纯程度,许青松早该在一个月前就彻底痊愈,甚至能借愿力淬炼之势冲击金丹圆满的瓶颈。
可现实是,许青松仍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苦熬。
更让她不解的是,许青松对金色光点的存在似乎毫无感知。
他的神识扫过元神时,会自然掠过那些正在工作的光点,就像掠过空气般不留痕迹。
这不合常理,修士对自身元神状态的掌控精细入微,莫说外来力量介入,便是真元流转速度稍快半分都会立刻察觉。
钟灵屏息凝神,将神识探查的精度催至极限。
她看见许青松在某个瞬间眉头微蹙,似是元神某处传来异常波动。
那是金色光点修复一道深层裂痕时引发的规则共振,本该引起疗伤者的注意。
可许青松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地脉紫气的输出强度,将那股波动归咎于地脉不稳,随即又沉浸到原有的疗伤节奏中。
完全错过了。
钟灵收回部分神识,在厢房内睁开双眼。
苏景明正守在禁制边缘,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道:“师姐,可有所获?”
“情况比预想复杂。”钟灵声音平稳,指尖在桌面虚划,以灵气凝成两幅对照图景,“左侧是青松师弟自主操控的疗伤进程,右侧是塑像愿力暗中进行的修复轨迹。你看这两者的关系。”
苏景明凝神细观,半晌后脸色渐变:“二者全无配合……师兄好似根本不知道右侧那股力量的存在。”
“正是如此。”钟灵散去灵气图景,“若这真是青松师弟布下的局,他绝无可能对愿力修复视而不见,愿力金身法门虽已失传,但宗门古籍记载,修炼者需以自身神念为引,将香火愿力炼化为本命金辉,每一步都需心神主导,现在这等放任愿力自行其是的状态,倒像是……”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觉得太过荒诞。
“像是什么?”苏景明追问。
钟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闭目,神识再度渗入塑像共鸣通道,这一次不再关注许青松的疗伤细节,转而追溯那股苍古异力的来源。
异力自塑像深处涌现,沿着虚空通道流淌至古壁废墟,渗入许青松周身三尺之地,再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元神。
整个过程严丝合缝,仿佛一套运转了无数岁月的精密阵法。
钟灵尝试逆流而上,神识顺着异力回溯源点,却在即将触及塑像核心时遭到阻拦。
她退而求其次,转而分析异力的性质。
这股力量兼具香火愿力的纯粹性、上古神道的沧桑感,以及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锚定属性。
它似乎将许青松的元神状态与塑像深度绑定,二者形成共生循环。
但这个循环中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那便是许青松本人的意识参与。
钟灵忽然想起守观傀儡那刻板到诡异的举止。
她睁开眼看向苏景明:“你在此探查两月,可曾见过守观人主动与塑像互动?比如以特定法诀引导愿力,或是向塑像禀报香火状况?”
苏景明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守观人每日清晨清扫殿宇、更换灯油,午时立于殿前接受香客叩拜,傍晚闭观后检查塑像表面尘灰,所有举动皆按固定时序进行,从未见他对塑像施法,也未曾言语沟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曾故意在殿中遗落物品试探,守观人拾起后将其置于供案角落,三日后该物犹在,其内的灵机也未曾被吸收,他也未向塑像禀报此事。”
“果然。”钟灵心中疑云更浓,“守观人是傀儡,塑像是愿力容器,二者皆按预设规程运转,若青松师弟是布局者,至少该在塑像中留下一缕神念作为操控枢纽,可眼下这局面……”
她未将后半句说尽,但苏景明已明白其意:眼下这局面,更像是有第三方暗中设局,借许青松之名收集愿力,同时以愿力修复他的伤势。
但这第三方目的何在?
若是善意,为何不让许青松知晓?
若是恶意,又为何耗费心力助他疗伤?
难道,此事还有不能让许青松知晓的缘由?
钟灵再度闭目凝神。
这一次,她在神识中分化出七十二道探查细丝,每一道皆附着不同的道韵印记,如群鱼入水般渗入共鸣通道。
其中三十六丝专注记录许青松的疗伤状态,二十四丝分析异力运转规律,剩余十二丝则尝试在通道边缘寻找可能存在的隐藏印记。
若有布局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厢房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苏景明安静守在一旁,偶尔抬眼看向殿中塑像。
那尊白玉雕像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微光,香案上百姓供奉的野果鲜花已有些萎蔫,守观人却未如往常般及时更换。
自钟灵开始深入探查后,那傀儡的行动便出现了细微迟滞,似是核心程式受到了某种干扰。
第二日正午,钟灵眉心渗出一滴汗珠。
她的神识已持续运转十八个时辰,虽法力深厚,但如此精细的探查仍消耗极大。
更棘手的是,那股苍古异力对探查的排斥逐渐增强,通道中开始泛起淡淡的规则涟漪,像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正在苏醒。
而许青松那边,情况依旧。
金色光点又修复了三道裂痕,许青松对此浑然不觉。
他在子时曾暂停疗伤半个时辰,起身检查竹篱小院的防护阵法,又走到废墟边缘眺望北方,那是仙庭联军驻扎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依旧,袖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可钟灵却从他转身时的细微踉跄中,窥见了元神未愈带来的虚弱。
他回到树下,取出一枚玉简贴在眉心,那是元象真君留下的阵法心得,钟灵曾见过原件。
许青松参悟片刻后,尝试以地脉紫气在空中勾勒阵法符文,却因心神损耗过度,符文勾勒到第七笔时突然溃散。
他沉默地抹去额前冷汗,闭目调息半刻,又重新开始。
那股坚执,与当年在浮云道院的少年,一般无二。
钟灵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尊曾在讲道时提及:“世间有些事,并非知晓越多越好。有时蒙在鼓里,反能心无旁骛。”
当时她不解其意,如今看着许青松在茫然中苦熬的模样,却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第三日黎明将至时,钟灵的神识探查终于触及极限。
苍古异力的排斥已达到临界点,共鸣通道开始轻微震颤,若再强行深入,很可能导致通道崩溃,甚至伤及许青松的元神。
她当机立断,将所有探查细丝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