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在正殿中伫立良久,目光始终未离开那尊白玉塑像。
她看得极仔细,从塑像头顶束发的青玉簪纹路,到青袍下摆飘动的褶皱,再到执剑右手指节处细微的弧度。
每一处都与记忆中的师弟分毫不差。
即便是最熟悉许青松的人亲手雕刻,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精确,这更像是某种投影般的直接拓印。
殿内檀香袅袅,晨光在塑像表面缓缓移动。
钟灵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指尖在离塑像表面寸许处悬停。
“钟师姐小心。”苏景明低声提醒,“塑像上那股苍古异力会自主防护,我此前探查时曾感应到排斥之力。”
钟灵没有收回手,反而将一缕神识凝于指尖,如细针般刺向塑像。
嗡!
低沉如古钟的鸣响在殿内荡开。
塑像表面那层温润玉光骤然变得明亮,原本无形的苍古异力显化出淡金色的波纹,将钟灵的神识缓缓推开。
那力量并不霸道,却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仿佛在宣告这尊塑像属于某个更古老的规则体系。
钟灵蹙眉,收回神识。
她能感觉到,那股异力的层次远超金丹境,甚至与元婴真君的规则之力也有本质不同。
那不是修士修炼而来的灵力,更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某种原始力量。
“师姐,”苏景明见她神色凝重,便将在浮云观这两个月的发现简要复述了一遍,“守观人是傀儡,塑像在吸纳香客愿力,形貌与许师兄完全一致,弟子推测,许师兄可能正在修炼上古愿力金身法门,借此突破道途桎梏。”
钟灵沉默听着,待苏景明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你可曾探查过愿力流向?”
“探查过。”苏景明取出一枚记录玉简,“弟子暗中观察了五十七位香客还愿的过程,每一缕愿力丝线都被塑像吸纳,融入那团苍古异力中,但异力内部结构复杂,弟子神识无法深入探查,不知愿力最终流向何处。”
钟灵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其中记录的每一处细节。
她看得极慢,有时会停顿片刻,似乎在对照自己的某些记忆。
半晌,她将玉简收起,转身走向殿外。
守观人依旧站在殿前院落中,保持着侧身让开的姿势,仿佛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见钟灵出来,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转向她,空洞的眼神里映出她的身影。
“你是守观人?”钟灵问。
“是。”守观人回答,声音平淡无波。
“浮云观何时建成?”
“六年前。”
“谁建的?”
“不知。”
“为何唤此名?”
“不清楚。”
“青寰仙人是谁?”
“浮云观供奉之主,护佑一方之仙。”
对话陷入僵局。
钟灵换了个问法:“塑像中的愿力,最终送往何处?”
守观人沉默三息,答道:“送往该去之处。”
钟灵眼神微凝。
她能感觉到,守观人并非故意隐瞒,而是其核心禁制中就没有存储这些信息。
或者说,存储了,但被某种更高阶的封印锁住,连他自己都无法读取。
她不再追问守观人,转而道:“我要看你之前展示给苏景明看的景象,链接长城碎片,给我看许青松目前的情况。”
守观人没有拒绝。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团苍古异力从塑像中分出一缕,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颗淡金色的光球。
光球内部雾气翻涌,逐渐显化出清晰的画面。
古壁废墟,百丈残墙,墙根下那处破落小院。
画面视角是从半空俯瞰,能看见小院全貌:竹篱早已破败不堪,院中那棵老树枯死大半,仅剩几根枝桠还挂着零星的黄叶。
正屋门窗紧闭,但透过窗纸能隐约看见屋内有人影盘坐。
画面缓缓拉近,穿透屋顶,显化出屋内情景。
许青松盘膝坐在简陋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缭绕着淡紫色的地脉气息。
他面色比五年前苍白许多,脸颊瘦削,下颌线条显得愈发硬朗。
青袍完好,整体还算整洁,不像有重伤的样子。
最让钟灵在意的,是他周身浮动的三缕微光。
那是三枚元神的虚影。
左侧那枚色泽暗淡,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正是缓缓恢复的第三元神。
此刻那枚元神正缓缓吸纳着地脉紫气,裂痕边缘有细微的金色光点在游走,似乎在缓慢修复。
右侧两枚元神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模样,好似一团看不明的雾气。
不是应该消散了吗?
钟灵心中掠过这个想法,但未曾细思,而是继续瞧去。
许青松的呼吸极缓,胸腹起伏的间隔长达十息。
每一次吸气,周遭灵机便汇聚成细流,从他口鼻、周身窍穴渗入。
整个修炼过程平稳而缓慢,与钟灵记忆中师弟的行功法度完全一致。
甚至连他眉宇间那抹习惯性的微蹙,右手掐诀时小指会不自觉向内弯曲半分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幻象。
钟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酸涩,不甘,还有深沉的无力感。
她想起撤离古壁那日虽然表面轻松,但一想到今后这位自己带不走的师弟将长留此处,像个孤魂,她就会生出这般感受。
但她没办法改变现状,只能撤离,此后五年,她成为万象一脉在前线的主心骨,率众弟子参与大小战役百余场,斩敌无数。
可她从未有一刻忘记,师弟还独自守在那片废墟里。
此刻看着画面中许青松消瘦沉静的面容,钟灵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注意力转向修炼细节。
她仔细观察许青松周身地脉紫气的流转轨迹,第三元神裂痕的修复进度,以及那几缕游走的金色光点。
等等。
钟灵眼神一凝。
那些金色光点与浮云观塑像中的苍古异力,色泽、气息波动都极为相似。
她猛地看向守观人:“这景象是实时的?”
“是。”守观人答道,“塑像与本体共鸣,可显化本体当前状态。”
“共鸣距离多远?”
“无视距离。”
钟灵心中震动。
无视距离的实时共鸣,这已经不是普通术法能达到的范畴,至少涉及到了规则层面的链接。
而许青松如今只有金丹境修为,第三元神受创,身外身难破桎梏。
他哪来的能力建立这种链接?
除非,链接的源头不是许青松,而是那团苍古异力。
钟灵再次看向画面。
这一次,她将神识凝成细丝,试图穿透光球,感应画面另一端的气息波动。
她的神识刚触及光球表面,便感受到一股温和但坚定的排斥力。
那力量并不伤人,只是将她推开,仿佛在守护某种不容窥探的秘密。
钟灵没有强行突破。
她收回神识,对守观人道:“够了。”
守观人掌心光球缓缓消散,苍古异力回归塑像。
他恢复成原本静立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钟灵转身,对苏景明道:“找个安静处,我要推演一些事情。”
苏景明立即引她前往自己暂居的厢房。那是观中最僻静的一间屋子,位于后院角落,窗外是陡峭山壁,少有人迹。
钟灵进屋后,先在屋内布下三重隔音、隔绝神识探查的禁制。
禁制光华流转,将厢房内外彻底隔绝。
她在硬木板床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苏景明在一旁静候,不敢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钟灵师姐周身气息正在缓缓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