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观正殿后方,供守观人居住的简陋厢房里,苏景明将探查所得的一切细节,都用玉简详细记录完毕。
他坐在硬木板床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是落霞山黄昏时分的静谧,香客早已散尽,山道上只余鸟鸣与风声。
正殿方向隐隐传来守观人清扫地面的细微声响,那声音节奏均匀得近乎刻板,与活人劳作时的自然起伏截然不同。
苏景明将玉简收起,掌心凝聚出一缕淡金色灵力。
他要在传回宗门的常规报告之外,另写一封密信。
此事牵扯太深,若处置不当,不仅会暴露许青松暗中布局的意图,更可能引来仙庭、妖族乃至魔道三方势力的提前围剿。
他取出一张以妖兽皮鞣制的特制符纸,这种纸张能承载神念烙印,非指定收信人开启便会自毁。
指尖灵力化作细如毫毛的金线,在符纸上缓缓游走。
“弟子苏景明敬呈元象真君,或万象一脉诸位同门亲启。”
开篇便是最简练的禀告格式。
苏景明停顿片刻,将这两月来在浮云观的见闻逐步书写:从平安镇听闻浮云观香火灵验,到亲赴落霞山探查,发现塑像形貌与许青松完全一致,再到确认守观人乃术法傀儡、塑像在收集香客愿力……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晰克制,未添半分臆测。
写到许青松可能修炼上古愿力金身法门时,苏景明笔锋微顿。
此事若是真的,那便是许青松在近乎道途断绝的绝境中,为自己寻到的一线生机。
两道元神尽毁,第三元神受创难愈,身外身困于金丹桎梏,这些苏景明早在五年前撤离古壁时便已知晓。
当时元象真君与青阳道长临行前,曾私下告知几位核心弟子许青松的真实状态,嘱咐他们切莫将消息外传,以免动摇军心。
苏景明至今记得那时的心情,他本想留在古壁与师兄并肩,却被陈长风劝住。
当时陈长风用右手紧紧攥住苏景明的腕子,沉声道:“你若去,便是送死,更是送许师兄去死。”
苏景明当时红着眼眶反问为何,陈长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仙庭、妖族、魔道三方联军为何不杀许师兄?因为他们要留着他这个活的地脉锚点,慢慢研究人族与上古地脉绑定的奥秘,你若现身,他们便会将你擒下,以你的性命要挟许师兄离开阵眼范围,到那时,许师兄是救你还是不救?”
这话如冰水浇头,让一贯冷静的苏景明彻底清醒。
此后六年,他将所有不甘与担忧都化作战场上搏杀的动力,斩敌三十余,身上留下七处贯穿伤、十二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却从未休整过半日。
直到玄微真人强令他休养。
苏景明收敛心神,继续书写符信。
他将自己对愿力金身法门的推测写得极为谨慎,只言“塑像吸纳香客愿力,疑似与某种上古法门相关”,未敢直接断言许青松正在修炼此法。
毕竟此事若真,那便是许青松最大的底牌,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符信末尾,苏景明写道:“此事牵扯甚大,弟子不敢擅专,故特呈此信,浮云观地处缓冲地带,香客多为凡俗百姓,暂未发现三方势力耳目,但塑像异力特殊,恐难长久掩藏。弟子将在观中候命,待师长示下。”
写罢,他掐动传信术诀。
淡金色灵力包裹符纸,化作一道细微流光,穿透厢房屋顶,朝着浮云道院前线临时本部的方向疾射而去。
这道传信术是道院核心弟子才能修习的秘法,速度远超寻常飞剑传书,且飞行轨迹隐匿,除非元婴真人刻意拦截,否则极难被察觉。
传信发出后,苏景明心头并未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他起身走出厢房,沿着青石板小径走向正殿。
守观人刚清扫完殿前院落,正将竹帚倚在墙边,动作一丝不苟到近乎僵硬。
夕阳余晖落在他灰色的道袍上,竟未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苏景明停在殿门前,望向殿内那尊七尺白玉塑像。
塑像今日又吸纳了十七位香客的愿力丝线。
苏景明这两个月暗中观察,已能隐约感知到那种细微的波动,香客跪拜许愿时,塑像内部那团苍古异力会泛起涟漪,待香客还愿时,便有一缕金丝般的愿力被吸纳进去,融入异力深处。
此刻塑像表面泛着温润的玉光,在昏暗殿内显得格外醒目。
那张与许青松分毫不差的面容平静淡然,青袍执剑的姿态挺拔如松,仿佛真有一位仙人镇守在此,护佑着方圆百里的百姓安宁。
苏景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若这真是师兄布下的局,那许青松这五年在古壁废墟承受的,远不止外界所知的那般简单。
独守残墙、受尽各方折辱试探、神魂带伤苦苦支撑,这些已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
而在此之外,他还要分神经营这处远在千里外的浮云观,通过某种苏景明难以理解的手段,将自身形貌投射至此,收集愿力,修炼失传的上古法门。
这需要何等坚韧的心志,何等精密的算计?
“苏道长。”
守观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与许青松的神念传音完全一致。
苏景明转身,看向这位傀儡道人。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空洞却又不显呆滞,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具精心雕琢的人偶。
“可需用晚膳?”苏景明试探着问道。
“不必。”守观人回答,“我无需进食。”
“那今夜香客还愿的愿力记录,是否需要整理?”
“自有法度运转,无需插手。”
苏景明这两个月已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守观人只会回答与浮云观事务直接相关的问题,且答案永远简洁到极致。
若问及塑像来历、愿力用途、背后布局者身份等关键信息,他要么沉默,要么以“不知”回应。
苏景明曾暗中施展过数种探查类术法,试图解析守观人体内那团苍古异力的本质,却发现那力量层次极高,自己的金丹神识触及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无法窥探分毫。
他也试过用道院秘传的鉴真符查验,符箓显示的结果却是“非灵非魔,源流上古,无迹可循”。
这让他更加确信,此局绝非普通修士能布下。
许青松虽厉害,但修为终究困在金丹境,且第三元神受创,身外身难破桎梏。
他哪来的能力炼制如此高阶的自主傀儡?哪来的上古愿力法门传承?
疑点越多,苏景明心中越是不安。
他朝守观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观外。
落霞山不算高,但从山顶浮云观俯瞰,能将方圆数十里的地貌尽收眼底。平安镇在东方五十里外,此刻已是炊烟袅袅;北方是连绵荒山,通往古壁废墟的方向;南方与西方则是作为大片缓冲地带的荒芜田野,因战事胶着,百姓大多内迁,只剩零星村落还在苦苦支撑。
苏景明站在山崖边,神识缓缓铺开。
他虽将修为压制到筑基初期,但金丹三转的神识本质未变,只是刻意收敛了探查范围与强度。
此刻他将神识控制在方圆十里之内,细细感知着每一寸土地的气息流动。
没有阵法埋伏的痕迹,没有仙庭赤铜战舟特有的金属性灵力波动,没有妖族修士那股腥臊的妖气,也没有魔道修士阴郁诡谲的魔息。
一切平静得反常。
苏景明眉头微皱。
浮云观香火灵验之事已在周边村镇流传数年,就算玄门主要精力都放在前线战事上,也不该对此毫无察觉。
除非他们早已知道,却选择按兵不动。
这个念头让苏景明心中生出警惕。
若真是如此,玄门之中或许有人在关注此事。
莫管如何,他还是觉着此事与师兄脱不了关系。
若非如此,守观人展示的许青松实时景象又作何解释?
苏景明亲眼所见,许青松在古壁废墟的小院中安然修炼,周身地脉紫气缭绕,第三元神裂痕已愈合大半。
那绝非幻术伪造,因为景象中透出的地脉规则波动,与苏景明记忆中古壁废墟的气息完全一致。
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眼下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道院师长,尤其是万象一脉的回信。
第一日,苏景明在浮云观中静心打坐,同时分出部分神识,时刻关注观外动静。
守观人如常清扫院落、接待香客、记录愿力,动作刻板重复,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正殿塑像在这日又吸纳了二十三缕愿力金丝,白玉表面光泽似乎更温润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