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有一队约莫三十人的逃难百姓经过落霞山脚。
他们皆是流民,衣衫褴褛,面带饥色,听闻山上有灵验的仙人道观,便想上山求些符水治病。
守观人下山接引,将众人安置在观外临时搭起的草棚中,分发清水与干粮。
那些物资仿佛取之不尽,苏景明却从未见守观人外出采购过。
夜深后,苏景明悄悄探查了草棚。
流民中大多是老弱妇孺,只有三名青壮男子,修为都在炼气三层以下,身上带着与妖族搏杀留下的伤痕,气息纯正,确是人族修士无疑。
他们跪在正殿塑像前磕头许愿时,愿力丝线比寻常百姓粗壮数倍,融入塑像后,那团苍古异力泛起的涟漪也明显剧烈许多。
苏景明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第二日,流民们千恩万谢地下山继续往内地迁徙。
苏景明本想暗中护送一程,却被守观人出声阻止:“他们自有命数,苏道长不必插手。”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景明看向守观人,对方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景明最终没有坚持,他回到厢房,继续等待回信。
按照传信术的速度,从浮云观到道院前线本部,一日足够往返。
若元象真君或万象一脉的师兄师姐收到信后立即回复,最迟今日黄昏前就该有消息。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天际星辰浮现,依旧没有任何符信流光破空而来。
苏景明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再次铺开神识,这次将范围扩大到方圆五十里,细细感知每一道灵力波动。
没有传信术特有的隐匿轨迹,没有飞剑破空的锐鸣,甚至连修士驾驭遁术赶路的波动都没有,缓冲地带寂静得可怕。
第三日,苏景明开始怀疑传信是否被截。
他仔细回想当日施术的每一个细节:符纸是特制纸张,能承载神念烙印;灵力运转完全按照道院秘传的轨迹,未出差错;传信方向对准道院本部坐标,分毫不偏;术法启动后,符纸化作流光穿透屋顶,未受任何阻碍……
理论上,这道传信该安全抵达才是。
除非中途遭遇元婴真人级别的拦截。
但若是仙庭、妖族或魔道的真君出手,截获传信后,按理说该立即派人前来浮云观探查,甚至直接围剿苏景明这个发信人。可这三日观外风平浪静,连个可疑的探子都未出现。
又或者,传信顺利送到了,但收信人,亦就是元象真君或万象一脉的弟子因故无法回复。
这个可能性让苏景明心头一沉。
前线战事胶着五年,大小战役不下千场,真人级别的高手陨落都已不是新闻。
若元象真君此刻正身处某处关键战场,无暇分神处理传信,倒也说得过去。
万象一脉的其他弟子也不多,钟灵等人,也可能正在执行机密任务,无法及时回应。
但苏景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犹豫片刻,决定再等两日。
若五日后依旧没有回信,他便要亲自返回道院一趟。
浮云观之事牵扯许青松安危,他不能一直被动等待。
第四日,苏景明在观中整理这两个月的探查记录,将每一个疑点、每一处细节都重新梳理,试图从中找出破局的关键。
守观人依旧如常运转。
这日香客不多,只有七位附近村落的百姓前来还愿,塑像吸纳的愿力丝线也只有七缕。苏景明注意到,其中一位老妪还愿时,塑像异力泛起的涟漪格外绵长,仿佛那缕愿力中蕴含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老妪离去后,苏景明忍不住问守观人:“方才那位香客许的何愿?”
守观人沉默片刻,答道:“愿其子平安归来。”
“她的儿子是军士?”
“嗯,十数年前便已出征,想来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苏景明一时无言,时间这般之久,那老妪之子恐怕凶多吉少。
但浮云观塑像吸纳这份愿力,又能改变什么?
难道许青松修炼的愿力金身法门,真能凭借众生愿力,扭转战局、护佑生灵?
这想法太过玄奇,苏景明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第五日清晨,苏景明早早起身,站在山崖边望向东方。
今日是最后期限,若再无回信,他便要动身了。
朝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将荒芜的田野染成一片淡金。
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苏景明的道袍。
他神识全开,覆盖方圆百里,不放过任何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
辰时三刻,东方天际终于出现了一道流光。
那流光速度极快,轨迹飘忽不定,仿佛在刻意规避着什么。
色泽是万象一脉特有的青金色,苏景明一眼便认出,那是钟灵师姐的独门遁光。
他心头先是一松,终于等来回信了。
随即又提起,来的竟是钟灵本人,而非简单的符信。
这意味着此事比预想的更严重,严重到需要万象一脉的大师姐亲自前来探查。
苏景明立即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回筑基初期的表象,快步迎下山道。
那道青金色遁光在落霞山脚便悄然散去,一道飒爽身影徒步上山,脚步看似不急不缓,实则每一步踏出都跨越数丈距离,正是缩地成寸的高明身法。
来人着青色劲装道袍,腰束玄纹革带,背负一柄以素布包裹的长剑。
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正是万象一脉大师姐,钟灵。
苏景明在山腰处迎上,刚要行礼,钟灵已抬手制止。
她目光锐利如剑,上下扫视苏景明,确认他未受制于人、未被种下追踪印记后,才沉声开口:“速带我去。”
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苏景明不敢多言,引着钟灵快步上山。
两人修为虽都刻意压制,但脚程依旧远超常人,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抵达观门。
守观人似乎早已感知到有人到来,正静静站在正殿前等候。
见钟灵出现,他那张始终无波的面容上,竟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表情变化,而是整个面部轮廓有瞬间的模糊,仿佛信号不稳的投影。
钟灵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守观人。
她未立即开口,而是将神识缓缓铺开,笼罩整座浮云观。
苏景明能感觉到,那股神识强度远超自己,且带着其特有缥缈道韵,如清风拂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砾。
片刻后,钟灵收回神识,眉头微蹙。
“观中无阵法埋伏,无禁制陷阱,无外来窥探痕迹。”她看向苏景明,“你信中所述,可句句属实?”
“弟子不敢有半字虚言。”苏景明郑重道,“守观人确为傀儡,塑像确在吸纳愿力,形貌与许师兄完全一致。”
钟灵不再多问,径直走向正殿。
守观人未阻拦,只是默默侧身让开。钟灵跨过门槛,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尊七尺白玉塑像上。
那一瞬间,苏景明清晰地看见,钟灵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停在殿中,与塑像相隔三丈,就这样静静看着。
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在塑像青袍上镀了一层淡金,那张与许青松分毫不差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清晰,眉眼神情,甚至连嘴角那抹惯有的、若有若无的淡然弧度,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