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决定多待一段时日,苏景明便完全放下了其他心思,将自己当做了观内的一位道士,帮着做些简单的事。
他将周身灵机收敛得更为彻底,修为波动刻意磨平大半,只留下微末气息,如此在凡人眼中便只是个寻常道门弟子。
观中事务确实不多,无非是早晚各清扫一次庭院,拂拭正殿供桌与塑像上的浮尘,偶尔为远道而来的香客递上三柱清香,再便是记录些还愿供品名录。
这些琐碎活计对金丹三转修士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苏景明做得细致妥帖,未露半分不耐。
当然,他的目的并非真的留在此处做个帮手,而是趁着这段时间,观察这个道观,也顺带观察那个道士。
浮云观占地不过半亩,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正殿供奉青寰仙人白玉塑像,左右偏殿空置;后院三间厢房,一间是守观道士的居所,一间堆放杂物,一间留给苏景明暂住。
建筑用料皆是凡俗青砖灰瓦,榫卯结构也平平无奇,连最基础的聚灵阵纹都未见半道。
苏景明借着清扫之机,以神识反复探查每一块地砖、每一根梁柱,确认此观确实毫无阵法埋伏痕迹,甚至连寻常道观常见的驱邪祈福符箓都未张贴。
而那守观道士,更是古怪。
道士自号守观人,从未透露姓名来历,终日着一袭道袍,面容是三十许岁的平凡样貌,眉眼神情都淡得如同水墨画里最不起眼的远山轮廓。
他每日卯时起身,焚香叩拜塑像,随后洒扫庭院、擦拭供桌,辰时开观迎客,傍晚闭观后便在正殿蒲团上静坐至子时,规律得近乎刻板。
观中香客多时,他便立于塑像旁侧,垂眸不语。
香客稀少时,他便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静立,目光总落在西北方向。
正是古壁废墟所在方位。
苏景明初时以为这道士修为深不可测,故能完美隐匿气息。
可相处数日后,他渐渐察觉异常:道士呼吸吐纳的频率恒定不变,无论行走坐卧,每息吸气三刻、呼气三刻,分毫不差;心跳更是规律得诡异,每六十息跳一次,每次跳动时长、力道完全一致;就连眼神转动、指尖微颤这类细微动作,都带着某种程式化的精确。
这绝非活人修士该有的特征,倒更像是机关傀儡或术法造物。
为验证猜测,苏景明开始刻意试探。
某日清晨洒扫时,他不慎将半桶清水泼向道士衣摆。
若换做常人,即便不闪避,衣衫浸湿的瞬间也该有本能的肌肉收缩或气息波动。
可那道士任由水渍漫过道袍下摆,身形纹丝未动,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未蜷曲半分,只缓缓转头看向苏景明,眼神平静无波:“小心些。”
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
又一日,有顽童在观中追逐嬉闹,险些撞倒供桌旁的青铜香炉。
苏景明暗中观察,见道士身形微动欲上前扶稳,动作却略显滞涩。
并非修为不足导致的迟缓,而是某种“反应延迟”,仿佛需要先“判定”眼前状况,再“执行”相应动作。
这细微破绽让苏景明心中疑虑更重。
他暗中施展望气术细观道士周身,却见对方体内既无修士应有的灵光流转,也无妖族魔修的异色气息,更无傀儡机关常见的符纹核心,只有一团朦胧灰雾笼罩躯壳,灰雾深处隐约有极淡的苍古气息萦绕,正是他初入观时感知到的那股非灵气非魔息的异力。
这异力与塑像表面覆盖的力量同源,却更为稀薄飘忽,仿佛只是塑像力量的延展投影。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月过去,这段时间,苏景明确实发现了不少东西。
除了道士的异常,他还将注意力放在了香客与塑像的互动上。
浮云观香火之盛远超预期,每日皆有数十乃至上百香客从周边村镇赶来。
这些百姓多是凡俗中人,所求无非治病消灾、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他们跪在蒲团上叩拜祷祝时,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虔诚专注。
苏景明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祈福,可当他静立殿角,以金丹修士的敏锐感知细致观察时,渐渐发现了端倪。
每当香客许愿完毕,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的刹那,塑像表面那层苍古异力便会泛起极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肉眼难辨,却逃不过苏景明的神识捕捉。
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细沙,波纹虽小,却真实存在。
而数日或数十日后,若有香客因愿望得偿前来还愿,奉上供品或添置香油钱时,塑像异力的波动会更为明显。
一缕极淡的金色光丝自还愿者眉心飘出,没入塑像之中。
那光丝细若发丝,转瞬即逝,若非苏景明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察觉。
“愿力……”
苏景明心中默念这两个字,眼底闪过明悟。
他之前便察觉这个道士有些奇怪,如今方才发现,这个道士应该不是一个人。
准确而言,其更像是术法制造出来的,并无真正人类修士的特征。
这一点也完美契合他之前对于此人的感知:那规律到刻板的举止、对突发状况的延迟反应、体内空荡无灵的特性,皆指向非人之身。
而塑像与道士体内同源的苍古异力,更将二者紧密联结。
道士很可能是塑像的附属存在,或是某种傀儡。
由此,他便诞生出了诸多猜测。
最浅显的可能是某方势力设局,以许青松形象立观收集愿力,图谋某种秘术或法宝炼制。
但此观建成六年上下,始终安然立于缓冲地带,未遭仙庭、妖族、魔道任何一方干扰破坏,甚至未被浮云道院察觉,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若真是敌对势力布局,岂会放任这明显能凝聚人族民心的道观存续至今?
另一种可能是许青松故交或盟友暗中施为,借塑像收集愿力助他疗伤或修行。
可苏景明细想又觉矛盾:若真是友方,大可光明正大与道院联络,何须这般鬼祟行事?
且塑像形貌与许青松分毫不差,连青袍执剑的细节都完全复刻,这绝非外人能轻易做到的。
除非对方曾与许青松朝夕相处,对其神态举止了如指掌。
思来想去,最让他觉得靠谱的,便是这一切定然与许青松本人有关,甚至很可能就是师兄本人的布局。
之所以有这个猜测,还有一点便是他察觉到了之前那股奇怪的力量为何,每一次有人来许愿或是其他什么,他便发现,这些人还愿之时,便会有一股力量朝着师兄的雕像而去,这股力量,毫无疑问便是愿力。
愿力之道在修真界并非主流,却也不算冷僻。
苏景明早年翻阅道藏时曾见零星记载,知愿力乃众生祈愿、感恩、崇敬等心念凝聚而成的特殊力量,无形无质,却可干涉现实。
上古时有神道修士专修此道,立庙宇塑金身,收集香火愿力铸就神祇法身,威能莫测。
只是神道早衰,愿力修行法门也大多失传,如今修真界偶有涉及者,多是将愿力作为辅助。
或温养法宝灵性,或加持阵法威能,或稳固神魂根基,鲜少有人将其作为根本大道。
而许青松的现状,却恰恰需要愿力。
苏景明师兄的现状,师兄本体死去,本体元神还有第二元神也就此毁坏,如今所存唯有第三元神,以及一具身外身。
那身外身虽能行动修行,但成长性极低,终其一生恐怕都难突破金丹桎梏。
而第三元神虽保留完整,却因师兄所修之道,导致第三元神难以突破金丹桎梏。
若按常理,许青松的道途几乎已断。
可若借助愿力……
苏景明心中念头翻涌。
他特意传信拜托同门在道院之中帮他查了一下关于愿力的事。
三日后,一枚玉简悄然送至苏景明手中。
他以神识探入,其中是道院藏书阁中关于愿力的零散记载,以及批注。
信息驳杂,苏景明花了整整一夜梳理,方理出几条关键。
其一,愿力可塑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