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没有选择驾云或是施展遁术飞向五十里外的落霞山,而是收敛周身灵气波动,将修为压制至筑基初期的水准,踏上了平安镇向西的黄土官道。
他并非为了观赏沿途秋景,南离洲东域战事胶着五年,这片介于前线与后方缓冲地带的丘陵地貌早已不复往昔的秀美,丘陵间的村落大多荒弃,田野里杂草丛生,偶有几处凡人聚居的村落也是屋舍简陋、人烟稀疏。
他步行,是因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警觉。
若浮云观真是敌方布下的陷阱,那么观周围必然会有眼线,驾云遁空太过显眼,步行反而能融入往来人流,不易被察觉。
更重要的是,若此观真有了香火名声,这条通往落霞山的路上,定会有前去上香或是归来的百姓,从他们零碎的交谈中,或许能拼凑出更真实的轮廓。
官道不算宽阔,路面多处坑洼,两侧的老槐树半数枯死,残留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缩。
走了约莫三四里,行人渐渐多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米粮菜蔬的老农,有挎着竹篮、篮中放着香烛纸钱的妇人,也有三五成群、边走边低声议论的青壮。
这些人大都衣衫朴素,面带倦色,但提及“浮云观”三字时,眼中总会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微光。
苏景明将道袍袖口稍稍卷起,拿出竹笠戴上,压低笠沿,放缓脚步,混在人群中默默倾听。
“昨儿个俺娘咳了半宿,今早去观里求了道符水,回来服下,这才一个时辰,气就顺多了……”
一个三十余岁的农妇对身旁同伴低声说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香囊。
“青寰仙人真是灵验,俺们镇西头好几户得了急症的,都是去求了符水才好起来的。”
“可不是么,”接话的是个驼背老汉,他推着的独轮车轱辘吱呀作响,“前月山洪冲垮了俺家半亩菜地,去观里跪了一炷香,第二日雨就停了,河沟的水位也退了,虽说是天意,可这也太巧了……”
这些关于祈福消灾、治病救人的传闻,苏景明听在耳中,心头疑虑却更深。
许青松自五年前独守古壁废墟,从未离开过那百丈残墙半步,如何能分身来此施符救人?
若说是有人假借其名招摇撞骗,可这些百姓言之凿凿,神色真挚不似作伪,且百姓最为务实,若无效验,香火绝难持续。
再往前走半里,路旁有处简陋的茶棚,三四张破木桌边坐了不少歇脚的行人。
苏景明要了碗粗茶,在角落坐下,邻桌几名商贩模样的汉子正说得兴起。
“……要说青寰仙人的来历,那可了不得。”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压着嗓子,眼神却发亮。
“俺听落霞山脚下的猎户说,以前妖兽潮差点冲破铁岩关,正是青寰仙人孤身一人,在南离洲东域的古长城挡住了妖王的联军,为人族仙人们争了数年的喘息之机,那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青寰仙人凭一把青钢剑,斩妖过百……”
“你说的不对,”对面一个年轻些的布贩摇头,“俺叔父说青寰仙人本是天骄,早年便战败邪魔外道,后来为守护宗门秘宝,独闯幽冥窟,斩了那头镇窟千年尸王,取回了失传的秘籍……”
“你们都只知皮毛,”另一名老者啜了口茶,慢悠悠道,“老朽五年前曾随商队往北走过一遭,亲眼见过长城,现虽已成废墟,但那残墙之上剑气犹存,守在那儿的,正是这位青寰仙人,听闻邪魔外道围了多年,硬是没人能踏进他十步之内。还听说当年妖族派了三位高手围攻,被仙人一招尽数镇压,其中还有个龙当场毙命,是被仙人杀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玄,但苏景明却听得脊背渐渐绷紧。
这些传闻并非全然虚构,其中夹杂的细节,竟大多与许青松的真实经历吻合。
古壁长城独守、杀龙族、早年扬名……就连青寰二字,细想之下也与许青松的道号一致。
这些事绝非寻常百姓能凭空编造,更不可能如此巧合地汇聚于一人之名下。
他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轻叩的声响引得邻桌几人瞥来一眼。
苏景明垂目起身,继续向西行去,心头那团疑云却已翻滚如沸。
接下来的十余里,他断续又听了七八拨行人的议论。
有人称青寰仙人曾于三年前显圣平安镇,驱散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瘴气;有人说仙人在落霞山布下过大阵,困住过一队魔道探子;还有老者信誓旦旦地说,自家孙儿被妖兽所伤魂魄不稳,是观中道士以仙人传授的安魂术救回来的……传闻愈发具体,甚至开始出现时间、地点、人物姓名,仿佛真有那么一位青寰仙人多年来一直在此地行善积德、斩妖除魔。
苏景明脚步渐沉。他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冒名顶替或是民间讹传。
对方对许青松的生平极为了解,且有意将其事迹提炼、改编,塑造成一个庇护一方、有求必应的“仙人”形象。
目的何在?
若为引他或道院之人前来,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经营五年香火?
若为收集信仰愿力,又为何偏偏选中许青松之名?
更何况,那观中道士……
他抬眼望去,落霞山轮廓已在暮色中浮现。
山不高,林木稀疏,山腰处确有一片灰瓦屋顶隐现,檐角似有淡淡烟霭缭绕,不似香火烟气,倒更像某种极隐晦的灵气流转。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收敛至极致,连金丹三转的灵机波动也彻底内敛,外表看去与寻常游方道士无异,只是步速在不自觉间加快了许多。
抵达山脚时,日头已西斜,将山道染上一层昏黄。
上山的石阶是新凿的,虽粗糙却平整,阶旁偶有百姓歇息的石凳,凳面被磨得光滑。
沿途仍有零星香客下山,个个面色平和,有的手中还捧着黄纸包裹的“平安符”。
苏景明低头拾级而上,神识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铺开,感知着山间每一缕气息波动。
出乎意料,整座落霞山灵气稀薄,并无任何阵法布置的痕迹,也无埋伏的气息。
那浮云观所在的半山平台,更是平静得有些反常,无守山弟子,无巡逻道童,甚至没有常见的护观灵兽。
唯有观中隐隐传来的那股怪异力量,让苏景明金丹深处的灵觉微微悸动。
登上平台,浮云观的全貌映入眼中。
观极小,甚至不如平安镇里稍富人家的宅院。
一道低矮的黄土夯筑的围墙,墙头生着枯草;一扇虚掩的斑驳木门,门上无匾,只门楣处悬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灰石板,以拙朴刀法刻着“浮云观”三字。
院内正对门是一座仅容十人并肩的简陋殿堂,青瓦灰墙,窗棂是寻常竹制,殿内无灯,借着夕照可见正中供奉着一尊白玉塑像。
殿侧各有两间低矮厢房,似是起居之所。
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置石桌石凳,再无他物。
一切简单到近乎寒酸,与香火鼎盛的传闻毫不相称。
苏景明在观门外驻足片刻,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落在那尊白玉塑像上。
塑像高约七尺,通体由整块质地温润的白玉雕成,线条流畅简约,并无过多纹饰。
像中人身着青袍,长身而立,右手虚握似持剑,左手垂于身侧,面容清俊,眉眼间凝着一股沉静坚毅之气。
正是许青松的模样,甚至比苏景明记忆中的师兄更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塑像前供桌上只有三碟干果、一炉清香,香将燃尽,青烟袅袅。
但真正让苏景明心神一凛的,是那塑像周身隐约流转的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
那不是玉石自身的莹润,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非灵气,亦非妖气魔息,它幽邃而苍古,仿佛源自某种极为久远的规则残响,静静附着在塑像表面,与白玉本身交融,若不凝神细察,极易被忽略。
苏景明尝试以神识触碰那层微光,神识却如泥牛入海,未能激起半分涟漪,反而被一股柔和的滞涩感轻轻推开。
他眉头微蹙,收回神识,转而观察观内动静。
殿内无人,厢房门窗紧闭。
倒是西侧厢房外,一名身着灰布道袍、背对着他的道士,正拿着竹帚不紧不慢地清扫院中落叶。
道士身形瘦削,动作舒缓,每一帚扫出,落叶便规整地聚作一小堆,无一片飘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黄土院地上,竟有种莫名的协调感,仿佛这道士与这观、这山、这暮色本就是一体的。
苏景明静立片刻,终于抬手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道士扫地的动作未停,只微微侧过身,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中年面孔。
肤色微黑,眉眼疏淡,嘴角似习惯性地抿着,不见笑意亦无愁容。
他看了苏景明一眼,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扫地,仿佛每日皆有游方道士来访,早已司空见惯。
苏景明步入院中,径直走向正殿。
跨过门槛的刹那,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塑像上的微光似乎轻轻波动了一瞬,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微尘,旋即恢复原状。
他走到供桌前,仰面细观塑像。
眉眼鼻唇,乃至青袍衣褶的走势,都与许青松一般无二,甚至连左袖口一道极细微的纹路都复现了出来。
这等雕刻技艺,绝非寻常匠人可为,更非凭空想象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