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向院中仍在扫地的道士。
道士已将落叶扫作三堆,此时正将竹帚倚在槐树干上,拍了拍袍袖上的尘灰,转身走向西厢房。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道友留步。”苏景明开口,声音平稳。
道士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目光落在苏景明面上,仍是无波无澜。
“在下游历至此,见此观虽简,却隐有清韵,故冒昧入内一观。”
苏景明拱手作礼,言辞客气,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道士身上。
“敢问道友如何称呼?此观又是何人所建?观中所供的青寰仙人,又是何等来历?”
他一连三问,语气渐沉,周身虽未释放灵压,但那份历经百战磨砺出的锋锐气机,已隐隐锁定了道士周身三丈空间。
道士静立原地,灰袍在晚风中轻动。
他看了苏景明数息,忽然抬手指了指石桌石凳,又指了指东厢房方向,随后便转身进了西厢房,合上了门。
苏景明一怔,这哑谜般的举止是何意?
他神识扫过东厢房,内里空无一物,唯有靠窗的土炕上铺着草席,炕头叠着一床薄被。
石桌石凳上空空如也。
他正自沉吟,西厢房门却又开了。
道士再次走出,手中多了一把黑陶壶、两只粗陶碗。
他走到石桌边,将壶碗放下,提起陶壶向碗中注入清水,水色清亮,竟隐有灵气微漾。
做完这些,他朝苏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一碗水,慢慢啜饮。
苏景明眸光微凝。他走到桌边坐下,并未碰那碗水,只是注视着道士:“阁下究竟是何人?”
道士放下陶碗,抬手在桌上轻轻一点。
指尖落处,桌面竟泛起一层水波般的微光,光影流转间,渐渐凝成一行字迹。
“观中只我一人,建观者非我,青寰仙人便是青寰仙人。”
字迹清瘦,笔画间隐有剑意残留,转瞬即逝。
苏景明心头一沉,这道士断得古怪。
他不再绕弯,直视对方双眼,一字一句道:“这塑像所刻之人,乃我浮云道院弟子许青松,阁下在此立观塑像,散布传闻,究竟意欲何为?是受人指使,还是另有所图?”
道士神色依旧平淡,他摇了摇头,再次以指尖书字。
“青寰仙人,自有其存在之理。”
“你是谁?”苏景明追问。
道士垂目,指尖悬停良久,终又写道。
“我便是我。”
“为何我看不透你的根底?”
这一次,道士沉默的时间更长。
暮色渐浓,院中光线昏暗,他那张平淡的面孔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模糊。
终于,他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头顶苍穹,最后在桌上写下八字。
“非人非妖,非仙非魔,一介守观人罢了。”
苏景明瞳孔微缩。
他仔细感知对方气息,确有生灵之气,却又与寻常人族修士迥异;无妖气魔息,亦无香火神道的愿力缠身,更无鬼物阴魂的森冷。
那种感觉,仿佛眼前坐着的是一个空壳,内里填充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与这方天地规则若即若离的存在。
“守观人……”苏景明低声重复,目光扫向正殿中的白玉塑像,“守的是观,还是这尊像?或者说,守的是像中之人所代表的某物?”
道士没有回答。
他起身,收起陶壶陶碗,向苏景明微微一揖,便欲转身回房。
“且慢。”苏景明也站了起来,“今日我来,便是要查明此事,阁下若不肯言明,我便只好请阁下随我回道院一行了。”
话音落,他周身金丹三转的威压不再掩饰,轰然释放,院中尘土无风自动,老槐枯叶簌簌震落。
然而那道士却似毫无所觉,他回头看了苏景明一眼,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他抬手,再次于空中虚划。
这一次,指尖并无光华,但苏景明脑海中却直接响起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你若强行带我走,此观顷刻崩塌,塑像亦将碎裂,青寰仙人之名所系之物,将自此消散,此非你所愿。”
苏景明心头剧震,这道士传音的声音,竟是和许师兄一般无二。
对于他这个境界的修士而言,光凭声音已经能够识别很多事情。
当然,亦不排除有伪装的可能。
“你在威胁我?”
苏景明收敛心绪,冷声应道,掌中已有剑气隐现。
道士摇头,以神念回应:“非是威胁,乃是实情,我与此观、此像、此山气脉相连,动我,则一切皆损,你若想知道原理,不妨等着。”
“等什么?”
“等着瞧,瞧变化。”道士的神念微微一顿,“你既为许青松师弟,当知他此刻处境,此观之立,对他是好是坏,你瞧上一段时日,便会知晓。”
苏景明掌中剑气倏然凝滞。
他死死盯着道士,试图从那张平淡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见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良久,他缓缓收敛灵压,院中尘土渐落。
“你要我如何信你?”
道士转身,走向正殿。
苏景明紧随其后,只见道士在白玉塑像前三步外站定,抬手虚按。
塑像周身那层微光骤然明亮了一瞬,竟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模糊景象。
赫然是古壁废墟百丈残墙之景,墙根竹篱小院内,一道青袍身影盘坐树下,周身紫气缭绕,气息沉凝如渊。
景象持续了三息便散去。
道士回身,以神念道:“此像与彼处地脉残存共鸣,他尚在,此像便有灵光,若彼处生机断绝,此像自会崩解。”
苏景明心头翻江倒海。
他方才清晰感知到,那景象绝非幻术,而是确确实实源自古壁废墟的地脉气息。
这道士竟能通过塑像与千里之外的废墟建立如此微妙的联系,其手段已远超他的理解范畴。
“你究竟是?”他声音干涩。
道士不答,只指了指天色,夜幕已完全降临,星子初现。
他再次揖礼,转身回了西厢房,合上门扉。
这一次,苏景明没有再阻拦。
他立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望向殿中静立的白玉塑像,心中千头万绪。
他走到石凳边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清水,一饮而尽。
水入喉清冽,竟有丝丝灵气渗入经脉,抚平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
那便多待一段时日,瞧瞧再说。
夜渐深,山风起了,吹得观外老树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