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平缓的第五年秋末,南离洲东域的古壁废墟依旧保持着宁静。
与此同时,在古壁后方千里之外的临时本部。
浮云道院驻地,丹师忙碌地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止血散与清心丹混合的气味。
主营帐内,十余名修士围坐在沙盘前,面色凝重地听着前线战报。
“妖族部队三日前攻破铁岩关西侧第七哨塔的防线,附近的云琅山弟子全员战死,尸骨未收。”
“仙庭赤铜战舟编队出现,疑似在布置传送阵。”
“魔道修士潜入后方三百里,截杀三批返回的修士,但我等早有预警,成功反杀。”
……
一条条战报念出,帐内气氛愈发压抑。
坐在角落的苏景明揉了揉眉心,眼底布满血丝。
他身上的深青色道袍的袖口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左肩有一道浅痕。
那是半月前与妖族金丹狼妖厮杀时留下的,伤口不深,却迟迟未愈。
并非伤势难愈,而是他根本没时间调息。
“景明师弟。”
身旁传来轻声呼唤,苏景明转头,看见陆采灵端着茶盏走来。
这位总是温柔示人的师姐,如今眉宇间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她将茶盏递到苏景明手中,低声道:“你的状态不太好。”
苏景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有些累。”
“不是有些累。”陆采灵在他身旁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我观察你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你参与十七场遭遇战,带队突袭妖族据点五次,值守夜哨二十六轮,同门都会抓紧时间休整,你却完全不休息,这样下去,不等战事结束,你自己就先垮了。”
苏景明沉默着饮了口茶。
茶是普通的清心茶,味道微苦,咽下后喉间才泛起些许回甘。
他何尝不知自己状态堪忧,但每当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古壁长城废墟的景象。
那截不足百丈的残墙,墙上独守竹舍的许青松。
五年前,当元象真君与青阳道长撤离,独留许青松驻守古壁废墟时,苏景明赶过去见了师兄一面。
后来,战事开始,他便只能站在三百里外的山岗上,用神识遥遥感知废墟方向。
那里有许青松的气息,微弱却坚韧,像风中残烛,却又死死钉在地脉深处。
他想冲过去,想和许青松并肩守在那截残墙上,哪怕只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但陈长风拦住了他。
“你现在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陈长风当时浑身是伤,左臂还缠着绷带,声音沙哑却冷静。
“师兄与地脉深度绑定,只要残墙不倒,他便近乎不死,而你只是金丹,去了废墟范围,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仙庭、妖族、魔道三方都在盯着那里,你一旦现身,他们就会多一个牵制青松的筹码。”
苏景明知道陈长风说得对,他也没想到平日里最为冲动的长风,竟是比他还要冷静。
所以他只能退回后方防线,将那份无力感全部转化为战斗的疯狂。
五年间,他参与了大大小小近百场战斗,顺利跨入金丹三转,剑术愈发凌厉,死在他剑下的妖族、仙庭修士不下三十人。
但他总觉得不够。
许青松一人在前方独守废墟,承受着三方势力的试探折辱,而他与陈长风在后方的战斗,无论多么惨烈,似乎都隔着一层。
他们是在守护南离洲的道统,是在为人族存续而战,但那份想要与挚友并肩的渴望,却始终无法消解。
“景明。”
主位上的浮云道院玄微真人沉声开口,打断了苏景明的思绪。
玄微真人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苏景明身上:“前线战事暂时转入僵持,各宗门商议后决定,让部分持续作战时间过长的弟子返回后方休整,你在此列。”
苏景明一怔,下意识开口:“掌教,我还能……”
玄微真人,本也是道院太极院的掌教真人。
“这是命令。”
玄微真人语气不容置疑,“你参战多年,从未休整过一日,神识已现疲态,若不及时调养,恐损及道基,明日便动身,前往三千里外的清平镇周边,休整期三个月。”
帐内其他同门纷纷看来,目光中有理解,有关切,也有无奈。
苏景明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下头,应了声:“是。”
散会后,苏景明独自走出营帐。
秋日夕阳将营地染成一片暗金,远处传来丹师的安抚声。
他在帐外站了许久,直到陈长风从另一侧走来。
“听说你要去休整了。”陈长风肩上的绷带已拆,但左臂动作仍有些僵硬。
他走到苏景明身旁,与他并肩望向西沉的落日,“也好,你这几年太拼了。”
苏景明苦笑:“你也一样。”
陈长风摇头:“我和你不同。我至少每月会强迫自己调息三日,你却是连三日都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青松在前方独守,我们却在后方休整,心里过不去,是不是?”
苏景明没有回答,但紧抿的嘴唇已说明一切。
陈长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可你想想,青松为何选择留下?他守着那截残墙,是不得不,也是为了给人族在东域留一口气,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方的人有喘息之机,你若因过度疲惫损了道基,甚至陨落战场,才是辜负了他的坚守。”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敲在苏景明心上。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长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塞到苏景明手中,“这是我这几年搜集的一些丹道心得,你带去清平镇,有空便看看,或许能够加快修复你的心境。”
苏景明握紧玉符,玉质温凉。
他看向陈长风,这位当年一同进入道院、一同修行成长的同门,如今眼底也沉淀着难以化开的沉重。
他们三人,许青松、陈长风、苏景明,曾经在院中切磋剑术,在藏经阁中争论道法,在月下对饮畅谈仙途抱负。
而现在,许青松被困古壁废墟,陈长风镇守后方防线,苏景明即将前往休整。
看似各司其职,但那份本应并肩的遗憾,始终如鲠在喉。
“保重。”苏景明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陈长风笑了笑:“你也是。休整好了,早点回来。”
次日清晨,苏景明与道院同门简单告别,独自踏上了前往清平镇的路途。
他没有御剑,而是选择了步行。
持续五年的高强度战斗,让他的身心都绷紧到了极限,此刻突然放松下来,反而有种虚脱般的疲惫。
他沿着荒废的官道缓缓前行,两侧是战后重新开垦的农田,农人弯腰劳作,偶尔有孩童奔跑嬉戏,见到他这身道袍,会远远停下,怯生生地行礼。
这些凡俗百姓不知道前线战事,不知道古壁长城,不知道有修士独守废墟五年。
他们只知道,有道门仙师在守护南离洲,让他们能继续耕田织布,繁衍生息。
这或许就是道院坚守的意义,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一口气,但只要那口气还在,人族便未败。
苏景明走了三日,距离清平镇还有百余里时,忽然心念一动。
他轻叹一声,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扭头朝官道左侧的山坡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