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炊烟袅袅,屋舍俨然,赫然是一座凡俗城镇。
镇子不小,约莫数千户人家,青石板街道纵横交错,市集上人影攒动,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声与孩童的欢笑声。
这是战火尚未波及的角落。
苏景明驻足看了片刻,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不妨下去走走。
所谓的休整,主要是情绪的休整,自然是心情怎么好怎么做。
他这几年见惯了尸山血海,闻惯了血腥焦土,此刻见到这平凡安宁的人间烟火,竟有些恍惚。
既然心有触动,那便顺其自然。
修仙之人讲究道法自然,既然想去看,便去看。
念头一起,他便乘风而落,收敛周身气息,化作寻常游方道士的模样,缓步朝着城内走去。
镇子没有城墙,只在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平安镇三字。
牌坊下有个卖糖人的老翁,见到苏景明,笑着招呼:“阁下可是云游至此?来支糖人吧,甜得很。”
苏景明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几枚凡俗铜钱,买了一支兔子形状的糖人。
糖人甜得发腻,他却慢慢吃着,仿佛这样就能尝出几分太平年岁的滋味。
他沿着主街缓步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的铺面:布庄、粮店、铁匠铺、药堂、茶馆、酒肆……一切井然有序,百姓面容虽带风霜,却无惊惶之色。
有妇人拎着菜篮与邻人闲话家常,有孩童蹲在街边看蚂蚁搬家,有老叟坐在茶馆门口晒太阳打盹。
这一切安稳得不像话。
苏景明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焦躁,竟在这平凡的市井景象中一点点平复下来。
至少,他们这五年的血战不是徒劳。
这些百姓还能安稳生活,孩童还能嬉笑奔跑,妇人还能闲话家常。
这便是意义。
他随意选了一间临街的酒肆走进去。酒肆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此时正值午后,客人不多,只有靠窗一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低声交谈。
苏景明在角落坐下,伙计殷勤地上前:“阁下要点什么?”
“二两浊酒,一碟酱菜。”苏景明道。
“好嘞!”
很快,酒菜上桌。
浊酒用粗陶碗盛着,酒液浑浊,酒味淡薄,酱菜也咸得发苦。
苏景明却不介意,端起酒碗慢慢饮着,目光透过敞开的店门,望向街上来往的行人。
他就这样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心神,任由市井的嘈杂声涌入耳中。
他的耳朵忽然一动,一个熟悉的名字,从极远处飘入耳帘。
“……浮云观的青寰仙人……”
苏景明瞳孔微缩,手中酒碗顿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神识悄然铺展,法力流转至双耳,将远处的声音一点点放大、清晰。
声音来自三条街外,似乎是一处民宅院中。
有两人在闲谈,一老一少,老者声音沙哑,少年声音清脆。
“阿爷,您真要去还愿啊?”少年问。
“自然要去。”老者答道,“去年我在浮云观求青寰仙人保佑我儿平安归来,前日我儿传信说正在回乡路上。这愿成了,岂能不还?”
“可浮云观那么远,要走两天山路呢。”
“再远也得去,青寰仙人灵验得很,咱们镇上好几个去求过的,都成了愿,东街李婶家的闺女病重,去求了仙人,回来没几日就好了,西头王铁匠的儿子被征去前线,求了仙人平安符,上月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老者絮絮叨叨说着,少年似懂非懂地应着。
苏景明握着酒碗的手缓缓收紧。
浮云观,青寰仙人。
这两个词组合起来,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可许青松这五年一直困守古壁废墟,从未离开半步,怎么可能在千里之外的深山中有什么“浮云观”?
又怎会成为凡俗百姓口中“灵验”的仙人?
要么,这是许青松布下的暗棋。
以许青松与地脉绑定的特殊性,或许能通过某种秘法,将一缕神念或分身投射至远处。
要么,这是有人冒充许青松之名,在暗中布局。
仙庭?
妖族?
魔道?
或是其他势力,想借“青寰仙人”之名收集愿力、窥探情报,甚至设局引许青松或与他相关之人现身。
苏景明心头急跳,种种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
他放下酒碗,取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便朝店外走去。
他必须亲自去瞧瞧。
无论这是许青松的落子,还是他人的阴谋,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若真是许青松布下的暗棋,或许他能从中找到帮助许青松的方法。
若是陷阱,他至少要探明虚实,不能让许青松或道院同门落入圈套。
走出酒肆,苏景明循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三条街巷,果然看见一处简陋的民宅小院,院门敞开,一位白发老者正在收拾行囊,少年在一旁帮忙。
苏景明收敛气息,上前拱手:“老人家。”
老者抬头,见是一位道士,连忙回礼:“道长有何事?”
“方才路过,听闻老人家要往浮云观还愿。”苏景明语气温和,“在下也是修道之人,云游至此,对各地道观颇有兴趣,不知这浮云观在何处,供奉的又是哪位仙人?”
老者见他气度不凡,自然没有怀疑,热情答道:“浮云观在镇子西边五十里的落霞山中,观不大,只有一位守观的老道长,供奉的是青寰仙人,听说是位很灵验的护法仙师。”
“青寰仙人……”苏景明故作思索,“这尊号倒是少见,不知观中可有仙人画像或塑像?”
“有有有。”少年抢着道,“我去过,观里正殿供着一尊白玉雕像,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仙人模样,手里还拿着一柄剑,看着可俊了。”
白玉雕像,青袍,执剑,这描述与许青松平日装束确有几分相似。
苏景明心中疑虑更甚,继续问道:“这浮云观是何时所建?香火可盛?”
老者想了想:“建观总有五六年了吧。原先只是个破旧山神庙,后来有位游方道长路过,说此处地脉有灵,便出资重修,改成了浮云观,香火不算盛,但附近几个镇子都知道青寰仙人灵验,逢年过节总有人去上香。”
五六年前,那正是古壁长城大战前夕。
时间有点巧。
苏景明谢过老者,转身离开。
走出镇子后,他寻了处僻静山林,布下简易隐匿阵法,盘膝坐下。
他的心中思绪万千,犹豫着是否该将此间之事告知道院。
不过思索过后,他决定先去看看,之后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