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袍男子转过身来,那张脸赫然便是宁轩的脸,但其气质却完全不同。
若说昔日在浮云道院时的宁轩是清风朗月般的澄澈,眼前这人眉宇间却沉淀着岁月淬炼出的深沉,眼底流转的暗芒中既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又藏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墨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随他转身的动作流转出冰冷的光泽。
“如何?”
宁轩开口问道,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室内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陈安站在门边,闻言笑容真切了几分,那笑意不似作伪,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我想象中一样,没甚颓废的感觉,也如同记忆中一般。”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今夜对饮时的种种细节。
“神魂虽有裂痕却稳固如磐石,道心在重压之下反倒更见凝练,即便独守废墟两月、受尽各方折辱试探,他坐于院中枯槐下的姿态,依旧如当年宗门大比夺冠时那般,脊梁不曾弯过分毫。”
说到此处,陈安眼眸一亮,那光芒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虽然此行有君上的安排,但本也就我之愿。”
他语气坦然。
“这等人物,便是阵营相左,也值得亲自见上一见。”
他话锋微转,抬眼看向宁轩,“说来,君上又为何这般关注他?我始终想不明白。”
陈安向前走了两步,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自三月前宁轩命他潜入南离洲东域、暗中观察古壁长城战局起,这位向来行事莫测的君上便屡次提及许青松之名。
起初陈安只当是战略需要,毕竟许青松与长城地脉绑定已成防线核心锚点,关注此人理所应当。
可随着指令越发细致,从探查伤势恢复进度,到了解日常修行状态,甚至细致到观察许青松面对挑衅时的神情变化。
陈安逐渐察觉到,这份关注早已超出战略评估的范畴。
“君上贵为真君,麾下金丹元婴无数,便是道门那些成名已久的天骄,也未见您这般上心。”
陈安斟酌着言辞,目光却直直落在宁轩脸上。
“许青松固然出色,可终究只是金丹境道院弟子,纵有地脉加持,于大局而言也不过是一枚重要些的棋子,您却特意嘱咐我接近,赠他百草回春露,还要我表达内心真实之意,这般安排,实在不像仅仅为了窥探敌情。”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烛火噼啪炸开一粒灯花,宁轩立于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处,露出的那侧面容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看着陈安,那双眼睛里似有万千思绪翻涌,最终却都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潭水。
良久,宁轩眉头一挑,那动作极其轻微,却让陈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位君上平日里极少有明显表情,这般细微的神情变化已算得上罕见。
“去看过了就好。”宁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轻轻挥手示意,袖摆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波动,“回吧。”
这句话,截断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陈安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跟随宁轩时间不短,深知这位君上的脾性,若是他不想说的事,任凭旁人如何试探,也绝不会吐露半分。
而方才那挑眉的细微动作,已是某种隐晦的警示。
“是。”陈安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
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宁轩,烛光下墨袍男子的身形挺拔如孤峰,明明站在屋内,却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陈安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门扉轻掩,屋内重归寂静。
宁轩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缓步走向西侧的雕花木窗。
推开窗棂的瞬间,夜风裹挟着沙尘的气息涌入,烛火剧烈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窗外并非什么秀丽景致,这里是魔道在古壁长城以北三百里处设下的临时据点,原是一座废弃的矿山驿站,如今被阵法改造为前线指挥之所。
放眼望去,只见远处起伏的荒丘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轮廓,更远的天际有零星光点闪烁,那是仙庭赤铜战舟巡逻时的灵光。
可宁轩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投向南方,古壁长城废墟所在的方向。
纵然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漆黑,他却仿佛能穿透这夜色与距离,看见那座竹篱小院,看见院中枯槐下盘膝而坐的身影。
脸上不由浮现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却真实存在。
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既没有算计的冰冷,也没有嘲弄的讥讽,反倒掺杂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好似在怀念着什么,又好似在期待什么。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将那份复杂情绪映照得更加难以捉摸。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任夜风吹动墨袍与发丝,久久未动。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师兄……”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语气里蕴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最终都化作眼底一抹深沉的暗芒。
窗外夜色渐浓,沙尘渐渐平息,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
拂晓将至。
竹篱小院内,许青松盘膝坐在枯槐下的蒲团上,双目微阖,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展开来,与废墟之下残存的地脉紫气丝丝相连。
陈安离去已有一个时辰,院中仍残留着淡淡的酒香。
百草回春露的醇厚气息混杂着桂花蜜晶糕的清甜,在晨风里缓慢消散。
许青松没有立刻查看那枚朱红酒葫芦,反倒先将今夜与陈安对饮的每个细节在脑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从对方踏入废墟范围的那一刻起,所有举动都透着不合常理的坦然。
没有试探性的神识探查,没有隐晦的阵法探测,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未曾流露。
陈安带来的灵酿与灵食皆非凡品,交谈时提及的阵法见解、修行体悟也句句扎实,绝非临时伪装能有的底蕴。
尤其是他提及当年宗门大比时的细节,许青松与柳沐羽那一战最后使出的剑招,其转换间引动的灵气涟漪形状……这些若非亲历者,绝难描述得如此真切。
“陈安……”许青松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神识沉入记忆深处仔细搜寻。
浮云道院每届宗门大比观者众多,外宗弟子、散修宾客亦不在少数,要从中找出一个可能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越是找不到痕迹,疑点反而越重。
许青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枚搁在石桌上的朱红酒葫芦上。
葫芦约莫一掌高,通体朱红似浸过血,表面刻着的云纹古朴玄奥,细看之下纹路走向暗合某种阵法脉络。
他并未贸然触碰,只以神识细细感应。
葫芦内确实还剩半壶灵酿,酒液中灵气氤氲,并无毒素或诅咒的痕迹。
葫芦本身材质特殊,似是以某种灵藤炼制而成,那些云纹也确实是阵法纹路,但并非攻击或窥探类阵法,反倒像是……封印与温养之阵。
“封存灵酿,温养酒性?”许青松微微蹙眉。
他沉吟片刻,终是伸手将葫芦拿起。
触手温润,隐隐有暖流顺指尖传来,竟有温养经脉之效。
揭开塞子,浓郁的酒香扑鼻而出,其间混杂的百种灵草气息层次分明,确是他曾饮过的百草回春露。
许青松倒出一小杯,酒液在白玉杯中漾开琥珀色的光泽。
他未饮,只以指尖蘸取少许,在石桌上缓缓画出一道符纹。
那是鉴真符,可辨物品本源气息。
符纹亮起微光,笼罩住酒液与葫芦。片刻后,光芒散去,石桌上并未显现异常痕迹。
“要么真的没有问题,要么……”许青松凝视着葫芦,“要么对方的造诣,已高到能瞒过鉴真符的探查。”
他收起葫芦,重新闭目调息。
无论陈安是谁、有何目的,至少今夜对方确实没有动手。
不但未动手,还赠了这壶显然价值不菲的灵酿,说了那番意味深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