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过后的无月之夜,古壁废墟沉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里。
竹篱小院静静矗立在废墟中央,院内那株老树的枯枝在夜色中勾勒出嶙峋的剪影。
许青松盘膝坐在槐树下,双目微阖,神识如细密的丝网般铺展开来,浸润着每一寸残墙砖石,感知着地脉深处那缕岌岌可危的紫气流转。
对方的气息中毫无战意。
没有妖族修士惯有的暴戾血腥,没有仙庭修士那种制式化的冰冷肃杀,亦没有魔道修士那种诡谲难测的阴郁。
那气息平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像是踏青访友的旅人误入了这片战场废墟。
许青松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来人着玄色长袍,衣料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哑光,款式简洁无纹,唯有袖口处以银线绣着几道流云暗纹,随着夜风微微浮动。
他身形修长,立于废墟残垣之间却无半分违和感,仿佛本就该站在那里。
许青松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是一枚朱红酒葫芦,葫芦表面刻着云纹,纹路古拙,在黯淡夜色中仍能辨出几分温润光泽。
那人提着酒葫芦,隔着竹篱继续温声道:“道友意下如何?”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院内,语调平缓温和,不带半分挑衅或试探之意。
许青松神识细细扫过对方周身,金丹后期修为,气息凝实厚重,灵力流转圆融无碍,显然根基扎实。
更关键的是,对方体内灵力属性中正平和,竟无半分魔气、妖气或仙庭功法特有的规制感,反倒像是最正统的人族道修。
这倒是有趣了。
许青松心念微转,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坐。”
竹篱并未设禁制,自与长城绑定后,这座小院本身便是他领域的一部分,万法云幕随时可展,无需额外布置。
那人闻言微微一笑,也不推辞,抬手轻推竹篱门扉,那门便无声向内敞开。
他迈步入院,步履从容,行走间袍角拂过地面微尘,却未带起半点风声。
院中除却枯树,便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那人径自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坐下,将酒葫芦置于石桌中央,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来过千百回。
许青松仍坐于树下未动,只静静看着他。
“道友不坐?”那人抬眼看过来,眼中带着笑意,“既允我入院,总不至让我独酌罢。”
许青松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石桌,桌上除却那枚酒葫芦空无一物。
夜风拂过,院外废墟间散落的碎石微微滚动,发出细碎的轻响,更衬得院内一片沉寂。
那人也不多言,袖袍一拂,石桌上便多了两盏白玉杯、一碟青玉盘。
玉杯质地温润,杯壁薄如蝉翼,在黯淡夜色中仍泛着莹莹微光,青玉盘中盛着几样瓜果,色泽鲜亮,灵气氤氲,显然非俗物。
他拨开酒葫芦塞子,一股清冽酒香顿时溢出,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极醇厚,初闻似山泉清冷,细品又有草木芬芳,更深处还隐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悠远气息。
酒液倒入玉杯,色泽呈琥珀金,在杯中微微荡漾。
那人将其中一盏推至许青松面前,自己执起另一盏,举杯示意:“请。”
许青松未动,只抬眼看向对方:“阁下与我,如今似乎并非能够如此坐下闲谈的关系?”
此言并非质问,语气平静如同陈述事实。
自他独守废墟以来,所有登门者无非三类:试探虚实的、挑衅立威的、意图窥探地脉奥秘的。
无论哪一类,都注定不可能如老友对酌般心平气和。
更何况此人修为不弱,气息古怪,此时现身本就蹊跷。
那人闻言摇摇头,面上笑意未减,反倒更深几分:“此言差矣。”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抚杯沿,缓声道:“就关系而言,我俩无冤无仇,为何不能坐下闲谈喝酒?真要说,也就是我两所处的阵营不一样,所以难以朋友相处,但就算如此,偶尔打破壁垒,喝一杯,不谈感情,岂不也是妙事。”
话音落下,他重新举杯,看向许青松的目光坦荡自然,仿佛真是偶遇故交、把酒言欢一般。
许青松静静看着他,神识始终锁定对方周身灵力流转。
无半分异常,无半点蓄势待发的征兆,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姿态都未展露。
此人要么是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认定即便在许青松的主场内也能从容脱身,要么便是当真毫无敌意,纯粹为喝酒而来。
片刻静默后,许青松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沉寂夜色里却格外清晰。
他执起面前玉杯,杯壁触手温凉,酒香愈发浓郁。
他没有立即饮下,只垂眸看着杯中琥珀金液,淡淡道:“阁下如何称呼,又为何要与我喝一杯。”
这是第一次明确询问身份。
两月来登门挑战者众,许青松从未问过任何人名号。
在他看来,那些不过是过客,无需记挂。
但眼前此人不同,那份从容坦荡的姿态,那份与周遭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闲适气度,都让他生出一丝探究之意。
那人一拍脑门,恍然道:“这倒是忘了,也该要自报身份才是。”
他放下酒杯,正色拱手,动作标准,却无半分拘谨刻板,反倒透着几分随性:“青寰道友可唤我陈安,我倒无甚道号,也不是甚出名之人,想来道友应该未曾听过。”
陈安。
许青松在记忆中细细搜寻此名,浮云道院历年弟子名录、宗门大比中崭露头角的外门修士、游历南离洲时偶遇过的散修……皆无印象。
此人修为已达金丹后期,放在大部分宗门都算中坚力量,断不可能籍籍无名。
除非他有意隐藏身份,或是近些年才突破至此境。
“至于为何寻道友喝酒,”陈安继续道,语气坦然,“乃是因为道友曾经之事让我心生仰慕,也有幸见过道友风光之时,如今倒是不屑于落井下石,不过也没办法对道友施予援手,只能敬道友一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青松面上,声音放缓几分:“我等所处位置不同,但并不意味着我等应为对手,道友你说,是吧?”
许青松闻言略感诧异。
并非因为对方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仰慕云云,客套话罢了,做不得真。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对方说话时的神态语气:坦荡诚恳,无半分虚伪矫饰,仿佛真是肺腑之言。
更关键的是,对方明确点出了“所处位置不同”,却又直言“不应为对手”,这话中深意,值得玩味。
他不由好好打量了对方一番。
陈安坐姿放松,一手执杯,一手随意搭在膝上,玄袍袖口垂落,露出腕骨分明的修长手指。
他面容算不得出众,眉眼平和,鼻梁挺直,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笑意,瞧上去约莫三十许岁。
当然,修士外貌做不得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瞳色略深,眸光清亮,看向人时有种专注的坦然,无半分闪躲或算计。
许青松在记忆中细细翻检,却实在寻不到此人的影子。
“阁下所言有理。”许青松终于开口,执杯的手微微抬起,“朋友做不成,喝一杯自然可以。”
玉杯相触,发出清脆微响。
两人同时举杯饮尽。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如山泉,随即化为温润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那暖流并不霸道,只如春水般缓缓浸润经脉,连神魂深处隐隐的痛楚都似被抚平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