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废墟之上,万法云幕缓缓收拢,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但那股笼罩在每名围观修士心头的森寒并未散去。
许青松立在竹篱小院的门口,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脸色依旧苍白,那是神魂创伤未愈的底色。
他身形并未移动分毫,方才那惊鸿一现的透明水丝早已消弭无形,仿佛只是众人眼花。
可地上那具无首的龙族身躯,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太虚意境那空渺而致命的波动,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喧嚣嘈杂、充斥着各种污言秽语的废墟,此刻落针可闻。
百余道目光,无论是妖族修士的凶戾,还是仙庭修士的审慎,此刻都牢牢钉在许青松身上,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看似摇摇欲坠、实则与地脉残余力量紧密相连的百丈残墙和破败小院。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即使心中恼怒,也没有谁敢踏前半步。
敖玉已是在场大妖中实力最强的,身负龙族血脉,护身灵光与龙鳞盾绝非易与,却在对方抬手间殒命。
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人族修士,哪里是什么废人?
分明是一头蛰伏于巢穴、引而不发的凶兽。
许青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
他的眼神深处,是历经磨砺后的古井无波,是对周遭所有恶意与审视的漠然。
这份平静,比任何咆哮与威胁都更具压迫力。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扉,走回了小院,并将门轻轻掩上。
直到那扇破旧的竹门完全合拢,隔绝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废墟上的凝重气氛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
低低的吸气声、压抑的议论声开始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仙庭赤铜铠将领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又瞥了一眼地上敖玉的尸身,冷哼一声,转身化作一道赤铜色流光,带着麾下修士迅速退去,行动间透着一种审时度势的果断,却也难免一丝未能建功的阴沉。
妖族随从们红着眼睛,最终也只能收敛了同伴的尸骸,满怀恨意地瞪了小院最后一眼,狼狈离去。
其余看热闹的修士更是作鸟兽散,很快,这片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废墟,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孤寂与荒凉,只剩下风卷过碎石缝隙的呜咽,以及空气中愈发淡薄的血腥气。
然而,这场看似被许青松以雷霆手段压下的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相反,它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各方势力的深处扩散而去。
“听说了吗?古壁废墟那边,那个叫许青松的,把敖玉给宰了!”
“敖玉?龙族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他不是金丹中期吗?许青松不是传闻重伤,快成废人了吗?”
“废人?嗤……你是没亲眼看见,传回来的留影玉简里,敖玉连一招都没撑过去,脑袋就搬家了,许青松那神通一开,那片废墟就是他的地盘,据说连元婴修士进去了都得被压制三分。”
“真的假的?他还有这等实力?不是说长城都被打碎九成九,他也遭了重创吗?”
“重创归重创,可人家跟地脉绑得深啊,只要还站在那堵破墙根下,他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敖玉自己找死,跑到人家门口骂街,可不就撞枪口上了。”
类似的夸张对话,在仙庭控制的赤铜战舟内部,在妖族各部族聚集的临时营地,甚至在后方一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坊市、酒肆中,悄然流传。
留影玉简记录的片段虽然模糊,但许青松瞬杀敖玉的过程,以及之后那片死寂废墟上百余修士敢怒不敢言的场面,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仙庭方面,高层对此事的态度颇为微妙。
表面上看,敖玉是妖族,其死伤于仙庭无损。
但许青松展现出的、在特定地域内的绝对掌控力和狠辣果决,却让仙庭的将领和谋士们心生警惕。
他们复盘那一战,得出的结论是:许青松的个人战力似乎没有因为重伤而落下,不仅如此,他与古壁残存地脉的融合度极高,在废墟核心区域,他能调动超出其本身境界的力量,并形成类似领域的压制效果。
这对于后续可能发生的、针对那片废墟的行动,是一个必须重新评估的变数。
“若能正面击溃他,不仅能拔掉道门和玄门在东域最后的象征性钉子,也是一种击溃部分修士信心的机会。”
某次仙庭内部的战术会议上,有将领如此说道。
话虽冠冕堂皇,但其中未尝没有将许青松视为一块“试金石”的意味。
击败一个重伤绑定的许青松,或许不算多大荣耀,但若能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干净利落地破解他的依仗,那无疑会取得一些收获。
只是,此事并不算重要,仙庭也仅是随意讨论了几句。
但妖族内部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激烈。
敖玉出身龙族旁支,血脉虽非最纯正,但毕竟是龙裔,他的死让妖族,尤其是龙族及其附庸族群感到颜面大损,暴怒与叫嚣复仇的声音一度高涨。
然而,在更上层的妖王乃至真君级大妖的态度下,这股怒火被暂时按捺了下去。
并非他们不想报仇,而是当前的战略重心并非强攻那片已成鸡肋的废墟。
许青松的立威,反而让妖族高层更加认定,此人已是人族钉死在东域的一颗硬钉子,战败他意义有限。
但私下里,许多妖族强者,特别是年轻气盛、渴望证明自己的妖族天骄,却将目光投向了古壁废墟。
“敖玉废物,轻敌冒进,死不足惜。但许青松此人,能借残存地脉之力瞬杀金丹中期,倒有几分意思。”有妖族天骄磨砺着爪牙,眼神锐利,“若能踏破他的小院,将他从龟壳里揪出来碾死,就算他再复活,也足以证明我等本事,比敖玉那蠢货厉害得多。”
挑战许青松,击败这个人族年轻一代曾经的旗帜,在废墟之上彰显妖族勇武,渐渐成为一些妖族强者心中跃跃欲试的目标。
这股风,甚至悄无声息地吹到了魔道修士的耳中。
魔道自总攻发起、短暂参与初期大战后,便一直保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他们没有像妖族、仙庭那样频繁派人去废墟挑衅、试探,仿佛对那片残垣断壁和困守其中的许青松毫无兴趣。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关注。
关于许青松立威斩敖玉的消息,同样摆在了某些魔道核心人物的案头。
与仙庭、妖族不同,魔道内部对此事的讨论,少了些喧嚣,多了些玩味与深思。
“有趣。”有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低笑,“重伤之躯,困守绝地,还能有如此心性和手段。这许青松,比传闻中更有意思。浮云道院总能出些不合常理的人物。”
“他对地脉的利用,已近乎本能,这种绑定,是束缚,也是力量,若能窥得其中一二奥妙,对我等或有借鉴。”另一道阴柔的声音接口。
“挑战他?”最开始那身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仙庭和妖族那帮蠢货,想把他当磨刀石?也罢,他们想去碰钉子,便由得他们,只是我等行事何须与他人同流?不过若有合适的机会,去试试这位青寰道友的成色,倒也无妨。毕竟,上面对于此人可算是关照。”
最后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魔道并未公开表态,但私下里,对于挑战许青松这件事,并未设下任何禁令,反而有种默许,甚至隐隐期待的感觉。
于是,在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推动、默许,以及年轻强者们自身证明欲望的驱使下,一场围绕许青松的新“游戏”开始了。
立威之后约莫三五日,第一批挑战者便出现在了古壁废墟之外。
这次来的并非大规模聚集的乌合之众,而是一行七八名修士,以一名金丹后期的妖族修士为首。
这妖族修士本体乃是一头异种铁背苍狼,化形后身形魁梧,肌肉虬结,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凶煞之气。
他显然比敖玉谨慎得多,没有贸然踏入废墟核心区域,更未口出污言,只是在废墟边缘站定,运足法力,声音隆隆传开:
“许青松,某乃狼烈,可敢出阵一战!”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