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是一时意气之争的胜负,而是在这绝境中,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埋下一颗钉子,或者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足以让某些人印象深刻、乃至付出惨重代价的机会。
所以,他忍。
将所有的痛楚、怒意、乃至外界嘈杂的声响,都强行按捺下去,化作运转功法时更凝实的一缕心念,化作修复元神时更专注的一分神意。
他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任由水面风波如何激荡,我自寂然不动。
时间,在寂静的调息与外界时断时续的嘲讽声中,一点点流逝。
敖玉带着那几名妖族部下,在残墙外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各种难听的话语说了个遍,甚至以术法轰击残墙根部,激起阵阵灵光涟漪与烟尘,却始终未见小院中有任何动静。
最终,或许是觉得无趣,或许是另有任务,他们带着未尽兴的讪笑离去。
但很快,又有新的来访者。
或许是敖玉等人回去后宣扬了此地的趣况,或许是妖族与仙庭本就存了持续施加压力、试探虚实的意图。
接下来的日子里,造访这片废墟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三五成群的妖族修士,修为多在筑基到金丹不等,他们对着残墙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或是以妖术神通尝试攻击,记录下残墙的防御反应,偶尔也夹杂着对“缩头乌龟许青松”的讥笑。
有时则是仙庭的修士,他们大多身着制式的赤铜色战甲或道袍,行事更显刻板,往往沉默地以法器或神识探查残墙及周围地脉,目光偶尔掠过那小院时,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评估,虽不如妖族那般言语粗鄙,但那视若无物般的沉默,有时反而更显轻蔑。
嘲讽的话语也日渐花样翻新。
从最初的“缩头乌龟”、“丧家之犬”,到后来更富创造力的比喻。
“镇碑之尸”、“地缚之鬼”、“人族弃子”……
甚至有妖族修士打赌,赌许青松是否早已坐化,只剩一具空壳留在那里唬人,赌他若还活着,究竟能在这废墟里躲到几时。
仙庭修士则更倾向于讨论“此人还有无利用价值”、“其与地脉的绑定是否可逆向解析为人族阵法缺陷”、“长期困守对道心的侵蚀程度”等看似理性、实则同样将许青松视为一件物品或一个现象来剖析的话题。
唯有魔道修士,自始至终未曾出现在这片废墟附近。
无论是那些气息诡谲的魔君,还是行踪飘忽的低阶魔修,都仿佛对这片已成为焦点的残垣断壁毫无兴趣。
这种刻意的缺席,在妖族与仙庭修士日益频繁的光顾对比下,反而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许青松虽身居静室,神识却始终保持着对周围一定范围的敏锐感知,魔道的沉寂,让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些。
对于外界的一切,许青松始终以绝对的沉默应对。
他像是彻底化作了一段城墙,一块顽石,对所有的窥探、挑衅、辱骂置若罔闻。每日的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
小院外的世界,似乎与他隔绝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是喧嚣的、充满恶意的、属于胜利者的耀武扬威。
一个是寂静的、凝滞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忍耐与等待。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挑衅与孤立中。
有时,在深度入定后的短暂清明里,许青松也会感到一丝恍惚。
仿佛自己真的已经成为这废墟的一部分,被时光遗忘,被世界抛弃。
远处妖族营地的篝火、仙庭战舟巡弋的灵光、甚至更遥远处第二防线可能存在的战斗波动,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唯有身上残留的痛楚,神识中与残墙地脉那清晰而沉重的联结,以及心底那份不曾动摇的等待时机的冷静,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以及存在的意义。
他并非没有情绪,孤寂、疲惫、伤痛、以及面对嘲弄时本能的屈辱感,都如同冰冷的潮水,时不时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但他观想天地万象,最终求的是心念如一,不为外物所动。
他将这些情绪一一辨认,然后如同拂去尘埃般,将其置于心湖之外。
他的道心,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忍耐中,非但没有被磨碎,反而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去除了最后的杂质,变得越发凝实和坚韧。
转眼,自长城崩塌、他独守于此,已过去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残墙外的热闹达到了顶峰。
或许是觉得此地已彻底安全,或许是将此处当作了某种炫耀战功的景点,前来参观的妖族和仙庭修士越来越多,修为也从最初的金丹为主,渐渐出现了一些气息晦涩、显然已达元婴层次的妖王或仙庭将领。
他们大多只是远远驻足,以神识扫视,很少像低阶修士那样出言不逊,但那种居高临下、如同观察笼中困兽般的目光,所带来的压力更甚。
这一日,时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大片废墟染成一种凄艳的暗红色。
废墟空地上,聚集的修士数量达到了这两个月来的顶点。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百人。其中妖族占了七成,多为各种兽首人身或完全化形的妖修,簇拥着几位气息强悍的大妖,仙庭修士约占三成,队列整齐,簇拥着一位身着赤铜将铠、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其气息赫然是元婴中期。
更远处,还有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似乎是闻讯赶来瞧热闹的散修或小势力人员。
嘈杂的声浪几乎盖过了风声。
“……要我说,这人族第一天骄的名头,当初怕不是吹出来的?”一个顶着野猪头颅的筑基妖修嚷嚷着,“真那么厉害,能像王八一样一躲就是俩月?”
“我看是伤得太重,动不了了吧?”旁边一个蛇妖吐着信子,阴恻恻地道,“说不定早就灯枯油尽了,就靠一口气吊着,一出来就得散架。”
“散了才好!这破墙看着就碍眼,连带这缩在里面的家伙一并没了,我等回去也好向大王请功!”有妖修附和。
仙庭阵营那边,一位金丹修士正向那赤铜铠将领低声汇报:“……将军,根据连日监测,残墙与地脉的联结波动极其微弱且稳定,未见增强或异常活跃迹象,院内生命气息晦涩难明,但确实存在,只是强度远低于正常金丹修士,结合其两月未曾现身,推断其伤势极重,处于深度沉眠或苟延状态的可能性超过八成,是否进行进一步试探?或直接禀明尊者,将此隐患彻底拔除?”
赤铜铠将领面无表情,目光如电,扫过那寂静的小院,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清晰地压过了部分妖族的喧哗:“不急。尊者有令,此人尚有观察价值,况且,龙族那边,似乎也想看看这位故人最后能忍到几时。”
他的目光转向妖族阵营前方,那里,一位身着锦袍、头生晶莹玉角、手持一枚龙鳞玉佩把玩的阴柔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院方向,正是两月前曾来过的敖玉。
此刻他身边,多了两位气息沉凝如山、目中隐现血光的魁梧妖王,显然是护卫。
似乎察觉到仙庭将领的目光,敖玉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遥遥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转回头,对着小院方向,故意用足以让全场听清的音量笑道:“许青松,许道友?两月不见,别来无恙啊?听闻你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怎的如今这般小家子气,连面都不敢露了?莫非真是伤势重得连出门的力气都没了?若是如此,不如早些出来,我龙族不乏灵丹妙药,或许能赏你几颗,吊住性命,也好让你亲眼看看,我妖族大军是如何踏平南离洲的,如何?”
这话比之前任何一次挑衅都更直白,更侮辱。
妖族阵营中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污言秽语再次甚嚣尘上。
仙庭修士虽未大笑,但冷眼旁观中,那份漠然与轻视也毫不掩饰。
废墟空地上一片喧嚣,残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乱石之上。
所有的目光,或戏谑,或冰冷,或好奇,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破败的竹舍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