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西郊外，万山之上。
王粲故居，已改成了周瑜的别馆。
自中原惨败后，周瑜就承担了主要责任，半隐居于此。
沦落到这般凄惨地步时，他只剩下千余部曲，多是舒城周氏的累世仆僮、乡党，要么是感怀周瑜德行、魅力而投身效命之辈。
随着赵基剥夺周瑜司空之位，如今只剩下七百余户部众，在万山脚下各处分作数屯，耕作之余，做些手工艺品来补充生活物资。
端午时节，周瑜身体状况不佳，饮了雄黄酒后，就在竹庐内熏蒸艾香。
此刻的他，已不是那位意气风发的江淮大都督、执政周司空。
南阳都督鲁肃之死，虽然晋王那里没有严肃追究同谋者，可楚王、荆楚士民共怒，严惩了相关涉嫌之人。
也是鲁肃之死，加剧了周瑜个人的忧郁，长期的赋闲生活，战争后遗症开始在周瑜身上爆发。
若是忙碌于公务，或者继续执掌军事，他每日操劳，倒是不用胡思乱想。
而现在赋闲这么久，周瑜最初时每每复盘，每次都是悔恨难堪。
如今悔恨情绪充斥于身心各处，仿佛身躯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整个人精神萎靡，一闭上眼就仿佛看到数十万吏士凄惨哀怨之状，耳际甚至隐隐有哀嚎憎怨之声。
他这些年统辖、节制过很多的军队，几次大败于晋军，哪怕全军覆没，晋军素无杀降的传统，除了当场阵亡、后续医治无果的吏士外，其他绝大多数吏士几乎沦为了晋军俘虏、官奴。
最初幽州、山海关败绩被俘的吏士，如今积极劳作立功的那些人，已经解除了官奴厄运，成了晋王治下的官佃、边民。
来自军队的负面情绪是可以一点点排解的，可最难排解的是强迁两淮军民，惨死于鄱阳大疫的各军留守家眷、无辜移民。
具体伤亡了多少军民男女……这是一笔难以统计的数据。
说的难听了，晋王征讨天下群凶，直接死在晋军刀下的汉地男女，甚至还不如鄱阳大疫的一半。
这种情况下，周瑜不想走出万山，也不敢走下万山。
自始至终，楚王刘备并没有强行禁足、软禁周瑜，是他不想出来，他怕被侥幸生还的两淮男女追着骂。
只有待在万山，不去见两淮遗民，周瑜才能有片刻喘息之机。
而如今，因与晋王彻底停战，今年端午襄阳内外大力操办。
周瑜在万山之上，可以清楚俯视、洞悉今岁端午之繁盛、热闹，那种负面情绪就再也压制不住。
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阴火从脚底板窜起，持续燃烧、蒸煮他的血肉、精神。
“明公，楚王使者求见。”
一名青衣少年仆僮脚踩木屐来到竹庐外，俯身立在窗扇边上轻声开口。
周瑜放下《齐公战纪卷四》，皱眉想了想，记忆力减退明显，有些不确定：“此前可投帖？”
他此前来荆楚，是以执政司空、江淮大都督来的，是楚王的盟友、客将。
战败后，他隐居万山，并非楚王臣属。
虽然晋王免除了他的司空尊位，可当过三公，有这个履历，周瑜以后只要活着，那资历只会与日俱增。
因此在位格上，只要那位大汉九迁天子还在，那周瑜也就比晋王、楚王差一等，不是其他人能随意消遣的。
“并无投帖。”
少年仆僮温声回答，要拜谒周瑜，例行规矩就是先投帖，周瑜想见你，才会回帖，把时间定好。
然后你拿着回帖，在约定时间登门来访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