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樱空的匕首突然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碰了一下。
两人立刻分开。
这一碰之后，双方都知道对方知道了什么。
沈缺确认，赵樱空会故意给出可以被建模的反应。
赵樱空同样确认，对方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喂假数据。
从这一刻开始，所谓的“习惯”失去了价值。
任何刻意表现出来的规律，都不再可信。
所以两个人同时放弃了猜，开始使用那些伪装不了的东西。
伤势，距离，重心，骨骼，肌肉，刀的长度，人体结构。
以及——
能力本身的边界。
赵樱空右肩中了一剑。
左腿有两道伤，腹侧一处，颈部一处。
失血不算多，却足以让左腿的瞬间启动速度下降。
她没有治疗，没有止血，甚至故意让血继续流。
沈缺看到了。
赵樱空同样知道他看到了。
所以——
右肩可能是假弱点。
左腿也可能是。
腹侧可能故意留出来。
她可能希望自己攻击那里。
那么排除所有“她想让我看见”的东西以后——
还剩什么？
心脏。
人体结构无法伪装。
至少对于仍然是人类的赵樱空而言，她的心脏仍在胸腔左侧。
她可以改变重心，可以改变习惯，可以故意暴露伤口，甚至可以剪掉自己与一次攻击之间的关系。
但她不可能为了骗一个判断，提前把心脏挪到别的位置。
沈缺站在没有人能够看见的角度，第一次决定完全放弃对白塔行为模型的依赖。
不再猜她会怎么选，只相信一个绝对成立的事实。
剑刺进心脏，人会死。
这已经够了！
赵樱空忽然抬起右手，做出攻击姿态。
右肩的伤势让这个动作慢了极细微的一线。
左腿同时向前，重心尚未完成转换。
沈缺动了。
现实的，他突然少了一帧。
细剑出现，正面强杀。
剑尖距离赵樱空心脏，只剩最后三厘米。
所有能够被计算的退路，在这一刻都已经晚了。
后退，来不及。
侧身，左腿发力速度不足。
至于所谓的特殊能力，泯灭，按照此前所有数据，她最大的概率依旧是切断这一剑与自身之间的命中关系。
只要这一次攻击关系消失，他立刻退出，绝不纠缠。
白塔的最高危险序列从来不赌第二次。
然后——
噗。
剑锋贯体，鲜血瞬间染红衣服。
沈缺神色大变，这一剑的位置不对！
细剑原本瞄准心脏的轨迹，从肋骨下方穿了进去。
沈缺瞬间想明白了赵樱空的操作，漏帧开始之前，他已经确定终点，终点是心脏。
在那段被删除的过程中，赵樱空直接利用泯灭，模仿自身能力，强行泯灭了改变自身内脏位置的过程。
所以剑穿过身体，没有命中心脏。
几乎在剑锋穿出的同一瞬间。
赵樱空向前，主动向前。
剑锋在身体中又穿深了一截。
沈缺眼神一变，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弃剑。
一个合格的刺客不会因为武器被卡住而停留。
松手，后撤，进入漏帧。
三个动作在意识中同时完成。
能力发动。
就是这一刻。
赵樱空的眼睛亮了。
之前所有攻击里，沈缺从来没有和她建立过足够稳定的直接关系。
他永远只出现结果，一触即走。
而现在。
他的剑贯穿她的身体，剑身与血肉接触，剑柄与手掌接触，力量沿着金属传递，赵樱空的身体因为剑锋产生位移，鲜血顺着剑槽流过沈缺的手指。
人，剑，伤口，运动。
在这一刻组成了一条无法否认的连续物质关系。
沈缺再次发动漏帧的瞬间。
那条此前始终藏在“过程缺失”中的东西，终于被拖进赵樱空的心灵之光视野。
一道缺口。
在沈缺自身连续存在的因果链上，有极短的一段，不存在。
沈缺每一次发动能力，本质上都是将自己当前的动作链，接入那段“不存在的时间”。
起点，缺口，终点。
赵樱空一直等的，就是这条线。
她终于看见了，所以——
可以剪了。
心灵之光·泯灭。
赵樱空的匕首从两人之间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轻轻划过。
咔。
伴随着一声轻响，沈缺已经开始模糊的身体——
停住了。
赵樱空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收缩，肩膀肌肉发力，右脚后撤，身体完整地从一个位置移动向另一个位置。
沈缺整个人愣住了。
第一次，这是四十三年来，他第一次完整经历自己的一个动作，没有缺失任何一帧。
没有了那个永远存在于意识边缘，仿佛永远少掉了一块的空白。
沈缺重新感觉到了这一步的整个过程。
脚掌离地，身体后移，重心转换，脚跟落下。
强大的心理素质，让沈缺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压下所有情绪。
左手一抖，袖中短刃弹出，刺赵樱空右腕。
能力没了，力量还在。
赵樱空侧腕，刀锋擦过。
沈缺肘击，赵樱空下沉。
短刃翻转，刺颈，匕首上格。
叮。
三声极轻的碰撞几乎连成一线。
两个刺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展开交手。
第四招。
赵樱空左脚卡进沈缺两腿之间。
沈缺刚要变换重心，赵樱空已经肩靠而上，只为破坏平衡。
沈缺身体倾斜。
第五招。
匕首贴着他的短刃滑下，手腕一麻，短刃落地。
第六招。
赵樱空右手匕首已经抵住他的心口。
停住。
刀尖刺破作战服，只进入皮肤不到一毫米。
沈缺没动，赵樱空也没动。
两个人之间，只剩贯穿她胸口的那柄细剑。
鲜血沿着剑尖，滴落。
啪。
直到这时候，沈缺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匕首。
又看了一眼赵樱空，语气平淡地问道。
“为什么不杀？”
赵樱空拔出刺入自己身体的细剑，鲜血瞬间涌出，作战服内，自动治愈装置启动，伤口瞬间恢复，随后淡淡说道：
“目标不是你。”
沈缺沉默了一下，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什么时候确认我在建立你的行为模型？”
“第二剑。”
沈缺微微皱眉，那一剑只在她肩部留下了一道并不严重的伤。
“为什么？”
“能杀。”
赵樱空说道。
“你没杀。”
赵樱空没有继续再说，但沈缺明白真正的刺客不会浪费已经出现的致命机会。
如果一剑可以刺穿咽喉，却偏偏只划开肩膀。
只有两种可能。
不想杀。
或者，在测试反应。
沈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的手。
“所以之后那些反应……”
“给你看的。”
赵樱空，淡淡的回道。
沈缺没有露出意外。
“我知道。”
赵樱空点头。
“我也知道你知道。”
两人重新沉默。
过了片刻，沈缺忽然问：
“最后这一剑，模型里存在你主动承受攻击的分支。”
赵樱空看着他。
“概率？”
“千分之三点七。”
赵樱空的表情没有变化。
沈缺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一定会选择攻击？”
赵樱空摇头。
“我知道你会选择不赌那千分之三点七。”
沈缺眼神终于发生变化。
赵樱空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
“你不是一个人在做决定。”
“你是白塔的人，你们会选成功率最高、风险最低、能够重复验证的方案。”
沈缺没有说话。
这是事实，白塔存在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奇迹，也不是某个天才赌对一次。
而是把无数人用命换来的那一次成功，记录，验证，复制，维护，再变成下一次仍然可以执行的程序。
千分之三点七。
对白塔来说，不值得赌。
赵樱空抬起匕首，刀锋上的血顺着锋刃滑落，随后转身。
“你们擅长把一次成功之后，变成以后每一次都能成功。”
“我不需要，刺客只需要一次。”
沈缺抬头看向赵樱空的背影。
赵樱空已经走进建筑投下的阴影。
身影消失。
…………
白塔临时联合指挥节点。
负责监控最高危险对象处置序列的屏幕上，沈缺对应的数据突然全部变红。
操作员脸色骤变，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漏帧者异常！”
“生命体征？”
“失血，轻度内脏损伤，没有致命伤。”
“《失去的一秒》规则连接？”
操作员死死盯着屏幕。
原本持续了四十三年，从来没有真正归零过的那一项异常读数。
第一次变成——
零。
“连接中断。”
整个指挥室的范围瞬间大乱。
不是能力暂时失效，或者异常被压制。
沈缺和那段失去的一秒之间的关系，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与此同时。
白塔一处核心设施深处的收容监测系统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失去的一秒》主收容程序出现异常波动，收容人员备用收容程序接管收容程序。
将误差迅速压回安全阈值。
值班负责人盯着面板上的数据看了许久，不可置信地开口道。
“沈缺作为异常残片载体的连接本身被切断了！”
旁边的人沉声问道：
“能恢复吗？”
“需要回收以后重新测试。”
负责人调出了这场战斗留下的所有记录，看了很久，最终说道。
“回收沈缺，准备针对性反制预案七十三，防止沈缺可能出现的异常行为。”
旁边的特派员立刻问道：
“继续派类似能力的最高危险对象处置序列？”
“不。”
负责人还在盯着赵樱空的详细资料和数据建模。
“刺客打不过她。”
伸手调出另外一份行动档案，负责人再通过层层验证之后，打开档，屏幕中密密麻麻的备注和红色警示标记映在他脸上。
“那就不要再跟她打刺客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