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总部，地下四十四层。
没有任何能够让人判断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墙壁由上百种异常衍生材料复合而成，空间隔绝、精神屏蔽、因果扰动、信息污染阻断……
所有能够被七大组织验证有效的隔离仪式和材料，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
此刻，楚轩就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无表情的看着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多少批审讯手段。
“姓名。”
“楚轩。”
“所属组织。”
“无法提供。”
“进入本世界的方式。”
“无法提供。”
“目的。”
“完成任务。”
“任务发布者。”
“无法提供。”
“你是否知道六项异常失控的真正原因？”
“无法确认。”
“贵方是否与近期大规模异常偏移存在直接关联？”
“存在统计相关性。”
“是否存在因果关联？”
“证据不足。”
“是否有第三方正在影响你们与白塔？”
“无法排除。”
“你是否知道那个第三方是什么？”
“不知道。”
“你是否在隐瞒？”
“没有。”
桌面上一件拳头大小，形似黑色石卵的收容物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灰色纹路，每一次问答，纹路都会亮起微光，然后归于沉寂。
坐在楚轩正对面的季玄真缓缓闭上眼，指节在桌面上无声敲击，数息后，睁开眼睛，面对众人的目光，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说谎。”
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
周靖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道，“第几件了？”
韩铸低头看了眼记录，眼中数据流明灭不定，“如果把重复原理排除，这是第十七种。”
“不包括奇术？”
“不包括。”韩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奇术体系已经用了六套，圣堂那边带来的古老誓约仪式也试了两遍，结果一样。”
周靖安没说话。季玄真也没继续。
事实上，从两个小时前开始，事情就已经变得有些荒诞。
七大组织已经用掉了足以让任何高危异常个体精神崩溃的整套审讯体系。
不允许说谎，放大潜意识冲突，读取情绪偏差，判断灵魂波动，甚至还有一件来自圣堂联合会的古老奇物，可以在目标回答问题时，让“违背本心”的语句自动失去意义。
全部有效，但也全部没用。
因为楚轩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你问他有没有第三方，他回答不能排除。
问是谁，不知道。
问是不是中洲队造成的，存在相关性，但无法确认因果性。
问他是不是故意隐瞒，没有。
每一个回答都是真的，而且没有隐瞒。
更麻烦的是，当白塔拿出某些用于精神审讯的收容物时，楚轩甚至会在使用结束以后，顺手指出使用程序中存在的问题。
“第三阶段仪式里的七人见证没有必要。”
季玄真抬头，袖口内铃铛微微一颤。“什么意思？”
“仪式真正判断的是目标表层意识与深层认知之间的结构差，而不是见证人数，你们使用七人，是因为最早成功案例里恰好存在七名见证者。”
季玄真的眼神微微变化。
楚轩继续说道：“将人数降到三人，不影响结果，如果要降低误差，应该增加的是见证者之间的认知差异，而不是数量，信仰体系相同的七个人，不如来自三种完全不同灵魂体系的三个人。”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季玄真沉默片刻，看向韩铸，后者正在在纸质记录上写着。
楚轩没有在意，类似的事情，今天已经发生了四次。
七大组织在审他，自己给他们改审讯流程，荒唐得让人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审谁。
宁观澜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始终不变，手指却无声掐算了几轮星象，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片迷雾。
闻鹤年面前那本一直合着的旧书，书脊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终于，伊莲娜抬起手。
“停。”
负责操作奇物的人员立即后退，会议室恢复安静。
伊莲娜将面前那叠厚厚的记录合上，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强制手段目前没有意义。”
宁观澜淡淡接道：“诱导也没有。”
韩铸看着楚轩：“利益交换呢？”
“试过了。”周靖安拿起桌边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白塔永久特别顾问权限，七大组织联合研究资格，一部分最高保密项目的有限读取权，甚至给对方提供合法身份和长期安全担保，他只问了一句话。”
闻鹤年慢悠悠地问：“什么？”
韩铸嘴角抽动了一下，“对价如何定义。”
闻鹤年失笑摇头。
顾维城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主位，手边还是那个保温杯，和第一次见楚轩时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此刻这位白塔异常事务总署署长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外部战场的消息正在不断汇总。
白塔最高危险处置序列被牵制。
圣堂联合会战略战力被压住。
市政厅、天文台、工造院、旧史院投入的高端战力也先后退出。
最麻烦的是中洲队没有真正全面开战。
他们在打，却始终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尺度。
设备被摧毁，收容程序被破坏，人员大量失去战斗力，但到现在为止，七大组织仍旧未出现死亡。
不上不下的，比单纯杀人更麻烦。
顾维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随后说道。
“我和他谈。”
另外六个人同时看向他，没人反对。
因为在场七个人里，真正和楚轩正面交锋最多的，一直都是顾维城。
尤其是第一次，那场直到今天，顾维城都记得非常清楚。
净瓷、信息价值、因果收益、拒绝权、对价、责任。
他用一套近乎苛刻的逻辑，将楚轩那种诡异的“债务”从源头堵死，最终因果归零。没有欠债。
顾维城咳嗽一声，随后看向楚轩。
“楚先生。”
楚轩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顾维城刚要继续，楚轩枪先开口，只有四个字。
“未定义项。”
顾维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的表情彻底消失，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东西，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被强行触发。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掌心重重按在桌面下方的机械按钮上。
咔。
很轻的一声。
但在场其余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顾维城？！”
轰——！！！
整个白塔总部猛然一震，所有存在于白塔内部的空间、信息、异常联系，在这一刻同时发生了切换。
【最高级别语义隔离协议启动。】
【总部外部网络物理断开。】
【所有异常数据库停止自动同步。】
【新编号注册冻结。】
【新项目归档冻结。】
【跨区域异常索引锁定。】
【一切未完成定义包转入只读状态。】
【所有外部精神通讯关闭。】
【所有远程因果、仪式、空间传输节点关闭。】
【白塔总部进入绝对黑箱状态。】
一条又一条提示从不同设备上同时浮现，红色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
白塔与外界之间的联系，被顾维城自己一刀斩断。
不仅如此，连内部正在运行的档案系统都瞬间切换为只读，所有“新建项目”，全部冻结。
宁观澜猛地站起身，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韩铸已经冲到终端前，翻阅着上面不断跳动的内容，“不是一级封锁！这是……”
他的声音中带着迟疑，“白塔总署建立以来，从未公开执行记录的零号封锁！”
所有人神色各异的看向顾维城。
顾维城却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过了好一会，他的眼神才恢复清明。
“我……”顾维城眉头拧死，语气里同样带着疑惑，“我不知道。”
周靖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知道？”
顾维城闭上眼，努力回忆着，片刻以后重新睁开。“我脑子里存在记忆封印，刚才那四个字，是触发封印的关键词，封印解除的时间不到一秒，我只来得及执行预设行为，行为完成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同样难看，“相关记忆再次封闭。”
没人说话，这一刻，连季玄真都沉默了。
这里坐着的，是七大组织真正站在最顶层的人。
他们都清楚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施加“记忆封印”意味着什么。更清楚只留下触发词与行动程序的东西，到底代表怎样的危险级别。
不过，现在最可怕的是，楚轩一个外人居然绕过了所有措施，了解了这个秘密！
伊莲娜慢慢将手放在桌面上，指尖与桌面接触的瞬间，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从她掌心扩散开来，那是她在尝试感应在场所有人的状态。“我们不能让他继续离开。”
周靖安看向楚轩。“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