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素来沉稳，此刻却也慌了手脚。她素手哆嗦着去摸他额头，只觉冷得似秋霜覆面，比那年在寒山寺守夜时摸到的石碑还要凉上三分。“相公，相公......“她连唤数声，那垂在身侧的手却毫无反应，低头细瞧，只见唇色泛青，眼睫上还凝着泪珠，竟比纸人还要惨白。她猛地转头，鬓间玉簪甩得生疼：“母亲！您快瞧瞧姑爷！“
苏氏本在旁绞着手垂泪，听得叫声忙扑过来，指尖刚触到儿子颈间脉搏，便抖得如秋风中的枯叶：“脉息这样弱......“她忽然对着雕花隔扇尖叫，“快！快请王郎中！再把库房第三格的老山参取来，用雪水煨汤！“外头候着的丫鬟们早吓得脸色青白，听得指令忙跌跌撞撞跑开，裙角扫过廊下铜灯，惊得灯影乱晃。
卫起宗望着地上蜷缩的儿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的模样，曾让他在衙中逢人便夸。此刻见他衣不蔽体，浑身冷汗，心中悔恨如潮水翻涌，竟比当年误判冤案还要难受。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儿子颤抖的肩头上，迟迟不敢落下，半响才涩声道：“若兰......是为父错了......“声音卡在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正此时，外头传来杂沓脚步，王郎中背着朱漆药箱，衣襟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他不及寒暄，往地上一跪便去搭脉，手指在寸关尺上反复挪移，忽而皱眉忽而颔首，看得众人屏气凝神。“公子这是急火攻心，又兼酒毒入络。“他翻开眼皮瞧了瞧，瞳孔里血丝蛛网般密布，“若再迟半个时辰......“话到此处便不再说，伸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便往曲池、合谷等穴扎去。
小宛见状，忙退后半步，却不慎踩到碎瓷片，鞋底硌得生疼，却半点不敢分神。她见王郎中手法娴熟，银针在烛影里泛着冷光，忽想起去年春日，若兰替她簪花时，指尖也是这般灵巧。正出神间，苏氏已带着热毛巾过来，婆媳二人合力将卫若兰扶起，靠在软垫上。他昏迷中仍紧攥着半片碎玉，正是幼时所佩的长命锁，如今只剩半幅“长命“二字，“百岁“那半早在战乱中失落了。
更鼓敲过三声时，药煎好了。小宛捧着青瓷碗，碗底余热透过帕子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她吹了又吹，才敢凑近那青白的唇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在颔间划出淡淡药痕。说来也奇，半碗药下肚，那紧咬的牙关竟松了几分，睫毛也微微颤动，像是从极深的梦里挣扎着要醒转。
这一昏迷便是两日。卫府上下皆轻手轻脚，唯有更夫的梆子声、煎药的咕嘟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苏氏夜夜坐守床前，用银簪挑灯，怕灯火暗了照不见儿子面色；小宛亲手缝制了新的束发带，用的是若兰最爱月白羽纱，边缘绣着忍冬纹，盼着他醒来能见着舒心。到第三日卯初，窗纸上刚泛鱼肚白，忽听得帐中一声轻咳，小宛手中绣绷“当“地落在地上，惊飞了案头栖着的蛾子。
“相公？“她扑到床前，见那双往日含着笑意的眼睛终于睁开，虽仍蒙着层水光，却实实在在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卫若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床头悬着的平安符，那是小宛亲手抄的《心经》，墨迹尚新。他动了动嘴唇，发出极轻的声音：“水......“
苏氏听得动静，端着参汤便进来，汤勺碰着碗沿叮当响：“慢些喝，慢些......“她吹凉了汤，却手抖得厉害，险些泼在锦被上。卫起宗隔着屏风听得声响，本想进来，却在门槛处停住，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竟比往日矮了三分——原是连夜跪着求签时，膝盖将靴底跪得塌了。
待喝过汤，卫若兰靠在枕上，望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忽觉喉间发紧。想起前日癫狂之态，竟在父母妻妾面前失了体统，双颊不由发烫。小宛却似看透他心思，轻轻替他拢了拢被角，鬓边垂落的发丝扫过他手背：“什么都别说，先将养身子。“指尖掠过他腕上绷带，那是昨夜他昏迷中挣扎时抓伤的。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似是马蹄声踏过青石板，夹着百姓的惊叫。卫起宗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见街角处有几个兵丁正揪着个书生验发，书生的儒巾被扯落，露出新剃的发式。他轻叹一声，放下窗扇，光影在脸上忽明忽暗：“方才王郎中说，南兵前锋已到护城河......“
“父亲。“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仍有些虚浮，却多了分笃定，“儿子昨日昏迷中，梦见祖父在祠堂训话，说卫家世代读书，不求闻达，但求无愧于心。“他望着墙上挂着的祖传宝剑，剑穗已有些陈旧，“如今虽书焚服换，但若一家人同心......“
小宛忙接过话头，从妆匣里取出个锦囊：“今日卯初，我去西市寻了位老匠人，仿着旧制做了顶儒冠，里层缝着您惯用的沉水香。“她指尖抚过锦囊上的针脚，“便是要验看，这香气也能教他们分神片刻。“